科尔多瓦之夜 8.4




四.向上帝祈祷,或是向圣母祈祷


厚重的棕木雕花门被礼貌地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许久之后门内才传出低沉而干涩的回应:“现在是凌晨四点,平克顿。”而敲门的人用略带曼彻斯特口音的英语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伯爵阁下,在下是罗登•兰斯,我认为有必要将这个消息及时告知您。
并没有什么需要在凌晨四点告知的消息。门内的声音略带恼怒地回答。
——即使是关于死亡的消息?兰斯医生平静地反问道。
亲爱的读者们,也许你们此刻会对这位来自曼彻斯特的私人家庭医生产生些许兴趣,一位死亡的使者,或曰一位希望的天使。正如之前所描述的那般,他已经步入了知天命的年龄,但那隐藏在单片眼镜下的浅蓝色眼睛从未丧失对知识以及随之而来的荣耀的渴望。十五年前,因治疗弹伤而颇有名声的他被上议院议员柯克兰侯爵的一纸书信召到伦敦,等待着他的,是蜷缩在巨大的鹅绒床上的,因为左肩的严重弹伤而奄奄一息的男孩。当他朝着那面色惨白的年轻病患倾下前身的时候,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之后的十五年行医生涯,会与这位即使在高烧中也没有停止诅咒和哭泣的贵族少年紧紧联系在一起。
成为侯爵府邸的私人家庭医生,在旁人看来,毫无疑问是铺通了一条通往皇家医学会的光明之路,然而在罗登•兰斯医生的眼中,倒更像是卷进了无休无止的家族斗争的开始。在第三次被侯爵下令,要对家族中那忤逆的长子,也就是现今的亚瑟•柯克兰伯爵阁下使用强效镇静剂的时候,兰斯医生开始经受着某种隐秘的折磨,那是一种既想从这种上层家族的父子纷争中抽身离去,但又难以放弃近在眼前的荣耀的两难困境。
事实证明,留在侯爵府中,并未给他的前途带去些许光明,倒是令其愈发阴霾重重。与老管家平克顿一样,他不知不觉地成为了老侯爵用来监控长子的工具,平克顿控制着年轻伯爵日常事务的安排;而他,则在控制着伯爵的健康。每当侯爵阁下与他的长子发生严重的冲突,这位可敬的私人医生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宣布,伯爵健康状况欠佳,有必要进行静养,因而侯爵就能顺理成章地将伯爵关上几天禁闭。如果情况仅仅是如此,还不至于太糟糕,至少他还能呆在伦敦,寻找那条——尽管越来越渺茫——通往皇家医学会的路。
不幸的是,这出伊凡雷帝式的悲剧有如深不见底的漩涡①,只会将他越卷越深。皇家海军,噢,皇家海军是更多噩梦的开端。在海军服役几年之后,伯爵阁下终于还是摆脱了这座晦暗迷蒙的城市,逃往了阳光明媚的非洲。起初老侯爵很满意地看到自己那不顺从的长子终于得以进入广阔的新世界,为大英帝国开拓新的疆域,但随着“非洲之星”的名声逐渐在上下议院散播开来,侯爵的眉头却日见蹙紧。通过在议会和军部暗中施加压力,他最终成功地将闪耀的“非洲之星”调遣到了直布罗陀,西班牙最南岸的弹丸之地,再一次捆住了长子那不羁的翅膀。
绝不能容许那孩子成为脱缰的野马。他对平克顿管家和兰斯医生说,在亚瑟有能力继承侯爵的爵位以及上议院议员的位置之前,他有必要接受更多的管束。你们必须跟他一起去直布罗陀。
那一刻,兰斯医生再也明白不过,他所效忠的这位主子,迟早有一天会因年事已高而辞世;而他所奉命监控着的那个年轻人,必然会对他进行毫不留情的报复。于是他现在所能梦想着的,就是赶紧在那年轻人成为伦敦的两幢古宅和那笔庞大的约克郡地产契主人之前,逃离这个漩涡,找到可以保证他的终生名誉的安适之处。
毫无疑问,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为他带来了这样的机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仅在短短两三天之内就疑似扩散的癌症样本,足以对雷卡米耶的理论进行证实或是证伪?若能证实,他正好可以在医学报刊上发一篇足够分量的文章,若是能够证伪——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皇家医学会的大门为他轰然打开的声音。
为此,他与波诺伏瓦先生进行了一次小小的交易。无伤大雅的玩笑,在他看来,却相当有趣。
门内的人又沉默了许久,最终说道,进来。
兰斯医生稍稍理了理外套,推门而入,脚步略显急促,但仍然不失沉稳。柯克兰伯爵阁下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仍然披着那件黑色的军氅,手里捧着一本《沉思录》,恼怒地瞪着他。
很抱歉打扰您的休眠,阁下。医生清了清嗓子说,但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您,波诺伏瓦先生已经即将辞世。他只希望在临终前能够见您一面。
覆盖在黑色薄呢绒之下的瘦削躯体几乎不被人觉察地绷紧了,尽管这种微妙的僵直很快就被冷静的命令所掩盖——“如果那套陈腐可笑的终傅有必要举行的话②,让耶稣会的神甫从后门进入,尽量避人耳目。让殖民地的公民知晓海军总督府对天主教会表示任何一丝支持,都有可能演变为对政府不利的丑闻。尸体在总督府停放的时限只能有一日,午夜前必须将其送出。其余关于财产以及相关文件的事务处理,都交付出入境管理处的基恩中尉,提请他务必保持此事的机密性。将这项命令传达给平克顿。我已不想再为此事多费口舌。请回吧,兰斯医生。”
医生安静地听完了指示,随后略略颔首。阁下。他开口道,但您还未回应那个请求。病人想见您最后一面。
哈,海军少校尖刻地笑了起来,那家伙必然会再次要求我释放那三个吉普赛走私贩子,好给这荒谬的请求增添点遗言的色彩。很遗憾,这种拙劣的预谋并不会得逞。
兰斯医生眯起了浅蓝的眼睛。虽然在下对此事了解甚少,但个人以为,拒绝聆听临终者最后的话语,恐怕于道义上有所不妥……
他那些堆砌过度的词藻,自然有神甫去聆听。亚瑟•柯克兰啪地合上镶银的书本,从躺椅上站起身,一把扯下黑色的军氅,冷冷地说,我要去休息了,离天亮只有不到两小时。
唉,愿上帝保佑您,伯爵阁下,日后不会为今晚的决定而感到后悔。医生用长者才会有的语气委婉地谴责道——也许天亮之后,您所看到的,就只能是昔日旧友的遗体了。
——他在十五年前就应已经死在伦敦。那颗子弹只偏了几厘米,我唯一为之后悔的就是这一点。伯爵阁下朝四柱帷帐大床走去,姿态生硬而矜高,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偌大卧室里冰冷地回响。到时没必要告知我他的死讯,只需按照命令执行后事。明白了吗?
是,阁下。医生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卧室。关上门之前,他叹息了一声,想着,也许这场小小的交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顺利。然而他同样未能想象得到的是,那扇雕花棕木门阖上之后,伯爵阁下蜷缩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青绿色的眼睛,凝望着厚厚的床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最终他还是悄然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深处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褐色小木匣,犹疑了片刻之后,他打开了木匣,一枚金色的项坠安静地躺在深蓝天鹅绒上。



恐怕仅有麦克白将军在殷弗纳斯的堡中庭院所度过的那一夜③,足以用来形容柯克兰伯爵阁下在日出前度过的两个小时。那位将军还要更为幸运一些,至少他确定无疑邓肯国王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海军少校仍对躺在楼下的那奄奄一息的法国学者的情况一无所知。他跪在床边,捧着那褐色的木匣,长时间地注视着那枚金色项坠,无人知晓他是否拿起了那枚项坠,默默地吻着,祈祷着,更无人知道那张严峻阴沉的年轻面庞上,是否有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焦灼,隐隐的恐惧,自我的谴责,无由的悲痛,以及对这些情绪的极端厌恶,使得那两个小时漫长如同煎熬的酷刑。他双手相握,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刻,此刻只需向主祈祷,就能度过这异常漫长的一夜。然而这位尊敬的海军少校比谁都更清楚,尽管他会像极力否认英帝国在直布罗陀殖民政策的任何不妥之处一般否认这点——当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结束,有一些事物,也将永远地结束了。
麦克白注视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说,睡眠已经被杀死了,从此以后,他将永无安眠。对于亚瑟•柯克兰来说,安宁的睡眠,毋宁说是被杀死,倒不如说是在不断的折磨与竭力的压抑中逐步走向衰亡,从那个早晨某位潦倒的考古学家向海军总督府递交呈请书开始,直至闻知他即将断气的消息。多么荒诞可笑,只不过短短三天而已。
仅有三天而已。
他垂下金色的头颅,十指交叉,指间紧紧地攥着项坠,将它贴在前额上,喃喃着早已生疏了的祷词,向上帝祈祷着自己能有足够的力量面对这一切,以冷静、决断而庄严的态度。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上帝竟然对他作出了回应——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他只僵了僵,就迅疾地将项坠塞回盒子,然后将木盒扔到床下。“我说过,没必要告知我他的死讯。”他站起来,抚平被弄皱的睡衣,愤怒地说。
阁下,请容我解释……门外传来了仆人的声音,但很快就被一个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声音所打断:“让我进去。不应该为上帝设定界限,你们。”
随后门把手被咔嚓扭转,一位身着黑袍披着黄绸的神职人员闯了进来,看到海军少校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为聆听一个受苦灵魂的临终遗言而来,孩子。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的年轻神父用悲悯的目光望着少校先生,但我知道,若我不拯救两个灵魂,我就无法拯救其中任何一个。
他的口音是如此浓重,其中还不时参杂着几个西班牙语的用词,令我们可敬的伯爵阁下完全摸不着头脑。他阴沉地望向站在门边手足无措的仆人。这是怎么回事?他冷冷地质问道。
兰斯医生让我去教堂找了这位欧德斯卡拉奇神父来,可他大概只听了您的客人十来分钟的临终忏悔,就要求见您,说他必须救赎您的灵魂,越快越好。仆人尴尬地解释道,而神父已经几步走上前,抓住了伯爵的手,用神职人员特有的热切和诚恳说,孩子,忏悔吧。将你的罪都向主坦白出来。
亚瑟•柯克兰的脸色略略发青,但某种贵族的矜持让他仍然站得笔直,任由神父攥着他的手。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作为新教徒,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作为我与上帝之间的中介。
但你将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神父用黑色的眼睛望着他,双手攥着他冰凉的手,你的朋友正在死去,他的灵魂将因为你而永远不得安宁。忏悔吧,趁着他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显然伯爵阁下仍然难以理解那浓重的口音,他皱了皱眉头,吩咐仆人,将这位神父送走。但后者仍然不屈不挠地攥着他的手,急切地说,现在还来得及,孩子,只要你答应弥补先前的罪,两个正在受苦的灵魂也许还能得到解脱。
很抱歉,我不知道您究竟在说什么。海军少校低声说,将手抽出来,转身面向四柱帷帐大床。
——上帝知道你做了什么。神父说,我主是全能的。私刑的使用确实应当遭到道义上的谴责,但只要你允诺对此作出补偿,主会原谅你的。当然,波诺伏瓦先生也能安然辞世。
那个混蛋。少校咬了咬牙,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背对着神父。他的临终忏悔非但不坦白自己这一生的罪行,反而借此对他人横加指责?
因为有两个痛苦的灵魂在等待着拯救,还有一个也许已经奄奄一息的无辜生命。孩子,你听到主的召唤了吗?欧德斯卡拉奇神父摊开双手,像所有受到宗教感召的人那般热情洋溢,仿佛在为自己崇高的使命感而感到欢欣鼓舞,全然没有注意到伯爵阁下一贯绷得僵直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似乎即将倾塌下去。
滚。亚瑟•柯克兰低声说。
我知道要面对自己犯下的罪并非那么简单,孩子。神父说,但在你的朋友即将死去的时刻,仅有忏悔才能……
滚!伯爵阁下吼道。将这个该死的天主教神父带出去!马上!
仆人慌忙上前拽住那因为宗教狂热而双颊泛红,两眼闪闪发光的神父,强行将其拉出了伯爵的卧室。棕木门再次轰然合上的那刻,伯爵阁下矜高的肩膀最终还是坍了下去,他虚脱般地抓着床柱,一点点地滑落,最终倒在鹅绒床上。
主啊。主啊。他喃喃道。



熨得没有一丝皱褶的鲜红色军装,金黄的流苏,黑玛瑙别针,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皮靴。他走下大理石阶梯,如往常一般,上午八点二十分,丰盛的英式早餐已经备好。仆人们沉默着为他端上熏肉和煎蛋,平克顿管家垂手侍立一旁,除了刀叉碰撞的声音,无人言语。八时五十分,他准时离开总督府,没有朝那间兴许已经停放着考古学家的尸体的房间再看一眼。
一如既往的日常事务。文件。军舰。以及更多的文件。除了殖民政府的司法处长前来拜访,询问海军总督对前日呈送的司法宗卷的看法,以及告知开庭审理时间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越快越好,伯爵阁下简略地回答道,拖延只会意味着指控的弱化和不必要的琐碎证据的增加。司法的公正性必须通过扼杀多余的声音才能得以维持。
的确。司法处长颔首赞同,但又面露难色,只是目前法庭的日程安排相对紧张,因为受指控的人数最近急剧增加的缘故……
将这个案件优先审理。他将捆好的羊皮卷扔到桌上,安东尼奥•堂费尔南德斯•加里埃多,最为简单的案例,任何一项指控都足以让被告人上一次断头台。
为一个吉普赛人改变法庭日程恐怕……司法处长谨慎地说。
在法律面前,血统并不重要。海军少校回答道。唯有最终裁决是重要的。
结束拜访之前,司法处长以不无敬畏的语气说,尽管由我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来发表评论未免过于失礼,但您确实令我常常想起柯克兰侯爵阁下。我曾在伦敦某次司法界人士的集会上得以亲耳聆听他的演讲,您的语辞几乎与他如出一辙。
亚瑟•柯克兰沉默了许久,最终握了握他的手。
公务,至少并非如人们时常说的那般,是具有贬义的词语,至少它足以扼住烦恼或是悲愁的喉咙,让它们在必要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然而一旦公务被完成,那些细碎的声音又会重新响起,虽然亚瑟•柯克兰断然不会承认这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马车夫下令,在返回总督府之前先去海军驻营一趟,也许他仍不想返回那座停放着旧日情人尸体的巨大宅邸,也许他只是想确证那个吉普赛走私贩子是否还活着。踏入那座二层建筑的时候,他深吸了口气,朝底层那个昏暗的,作为行使乌尔比安羁押所的“老规矩”的场所的小房间走去。
还未走到房门前,他就听到隐隐有歌声传出。“Tiriti tran tran tran/ Tiriti tran tran tran tran/ Tarata tran tran tran/ Tiriti tran tran tran tran……”④
打开门。他紧蹙眉头,命令看守道。
铁门哐啷开启,光线缓缓移动,投射到了冰冷的石质地面上,扯出一道长而稀薄的苍白影子。黑暗中,隐约可见波希米亚人的长靴,血迹斑斑的绒裤,更为血迹斑斑的衬衫,伤痕累累的手指间攥着几块碎陶片,叮叮地打着节拍——


我穿过田野,来到你的墙边
田野里,麦秆在对着罂粟歌唱
我只认识你,我只爱你
但你的母亲为何要哭泣?
你的母亲为何要哭泣?



①伊凡雷帝(1530-1584),俄国史上第一位沙皇,以专制残暴而闻名,曾用手杖打死了自己的长子。因而“伊凡雷帝式的悲剧”成为父子相残的悲剧的代名词。
②“终傅”,即天主教的临终涂油礼。新教取消了天主教的绝大部分仪式,只认可施洗和圣餐两项仪式,而一些新教派别如公谊会、救世军等则不承认任何圣事。海军少校是新教徒,因而称终傅是“陈腐可笑”的。
③出自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第二幕第二场。
④Alegrias,西班牙民歌。这与第四章第三节中波希米亚人唱的歌子是同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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