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之夜 8.1




第八章 当摩菲斯特见到加布里埃尔


一.乌尔比安羁押所


至此,亲爱的读者们,让我们暂且离开可敬的考古学家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这个充满混合的异域风情的故事的叙述者,走出那幢阴沉厚重的海军总督宅邸,远离那装饰华丽的长桌,闪闪发亮的银器,以繁琐而精巧的方式折叠起来的餐巾,素雅的白瓷盘里盛着的颜色可疑的食物,以及地面上散落的斑斑血迹,回到直布罗陀那肮脏喧嚣的主街上。也许冲着西班牙的欧非风情前来的你们,已经厌倦了英国上流社会的沉闷格调,还有那些无休无止的充满修辞与暗喻的社交对话,想着究竟何时才能回到这座“当代的巴比伦塔”,重新领略各色文化交织的嘈杂和混乱,那么,就再没有比我们熟识的老伙计——安东尼奥现在快快活活地呆着的地方更适合走一趟的了。
一个永恒的贼窝,一场无人化装的化装舞会,一座黑暗的地下集市,一个各种人类社会皆有的“第三地下层”①,而它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乌尔比安羁押所。那位在地下长眠了一千六百多年的法学家②大概不会料想到,他的名字会成为这个庞然的充斥着各色小偷、诈骗犯、走私贩子、皮条客和投机倒把商的大熔炉的同义词,简直就像一出绝妙的反讽剧。各色落网的罪犯都在此处聚集,操着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种族,有着不同的肤色,新一轮的交易和犯罪在古罗马法学家的名号的荫庇下继续隐秘地进行。直布罗陀被微缩成了三十间牢房,英帝国的殖民统治机构被微缩成了狱卒-中间人-囚犯的权力体系,而这种体系因为羁押犯人的时而迅速时而迟滞的流动性而变得令人捉摸不定。
显然,乌尔比安羁押所的权力体系,因为新来的波希米亚巫师,正在逐步分崩离析。他在那个深夜穿过昏暗的甬道,走向尽头的牢房的时候,脸庞上仍然染满了血,黑发粘在变干的血渍上,深绿色眼睛如同狼一般灼灼逼人。黑暗中,许多双眼睛透过栅栏窥视着他,揣度着这个人的底细,猜测他将会在权力体系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答案是,颠覆者。
天晓得他是怎么让他所在的集体牢房里那二十多个囚徒每天都高歌狂呼到深夜,天晓得他从哪里弄来的扑克牌和简陋的九柱戏的道具,那晚亲眼见他被关进牢房的囚徒们都要举手发誓,他们看到的安东尼奥早已被搜去了所有随身物品,甚至那条红色宽腰带也没有被放过,就算变戏法,他也变不出这么多东西来。于是便有了那个波希米亚人会行一种邪恶的巫法,只要在地面敲打几下,就能从与他订下契约的撒旦那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的荒谬谣言,甚至有人打赌,只要安东尼奥想要孟柴尼拉酒,他就能从他主子那里搞到一瓶上好的。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他会如此多种语言, 让他能够与羁押所里的几乎每个人都能轻松交流。巫术,这绝对是巫术,还信教的人一看到他就要在胸前连连画十字,而他还要亲昵地用对方的语言来问候一下对方的“那位好上帝”。
来啊!伙计!他叫着,笑着,仿佛把肮脏潮湿的牢房当做盛夏阳光的海滩,不好好闹上一番就不罢休。三天之后,他的成果卓然显著,没有谁不在深夜听过他的高亢歌声,也没有哪个邻近牢房的囚徒不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更不用提那些被搞得头痛万分的狱卒。——狗娘养的!他们在凌晨三点咣咣地踢着铁门,试图让里面大叫大笑的囚徒们安静下来,但往往都是无功而返。几个定力不足的狱卒,有时竟会被拉入狂欢里去。
——那个波希米亚人不能动。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传言慢慢地在羁押所里流传开来,他的后台可不好对付。尽管那顶了不起的后台究竟是什么,几乎每间集体牢房都有不同的版本。靠谱点儿的版本是,他与直布罗陀最大的船商之间有地下交易,这次被抓进来只是因为一时疏忽,很快就会被保出去。最奇异的版本是,他本是中东某个大酋长失散多年的儿子,王族的后裔,因为他的被捕已经引发了外事纠纷。只有纳坦-本-约瑟夫大约知道事实的真相,但他无奈地保持着沉默,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老伙计什么都做能得出来,哪怕有一天那家伙穿着大白袍子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告诉他,自己真是流落海外多年的阿拉伯王子,他也不会感到奇怪。③
于是那神秘的后台究竟是什么,始终是一个谜。
其实甚至安东尼奥本人也不确定,究竟是谁在牢房外为他奔走,他只是在一面不断地寻找着逃出去的机会,一面等待着外界传来的讯息。被关进羁押所第三天的时候,狱卒扔给他一个刚烤好的小圆面包,说是他的儿子给捎来的东西。怎么搞的,你居然还有儿子?狱卒不解地嘀咕着,上下打量着那正用手心捧着小面包,笑得傻乎乎的波希米亚人。
当然,我儿子的个儿都比你还高了哩。安东尼奥马上气鼓鼓地回答道,仿佛是要奋起捍卫他作为父亲的尊严。集体牢房里有一半人发出了混和着讶异和失望的叹息,另一半则瞠目结舌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跟他一起被关进来的那两个波希米亚人,露出了知道真相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瞧啊,我儿子多棒!之后的一整天,安东尼奥都在忙于向狱友们炫耀那小小的圆面包,挺着胸膛,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骄傲的父亲,直到一个家里有七个子女的摩尔人忍不住提醒他,再不把它给吃掉,那“顶好的孩子捎来的赛过所有阿尔卡拉面包④的顶好的面包”就要馊掉了。而他只是赶紧把它收到身后,连声说着不行。直至入夜,他才缩到角落里,把那宝贝的面包给狼吞虎咽地吃完。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把裹着字条的小锉刀,在掰落的面包碎屑中,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他的衣袖。
深夜的时候,他们又开始了狂欢,用扑克牌赌博,玩着简陋的九柱戏,哼着更为简陋的音乐。没有哪个波希米亚人不是玩牌的老手,安东尼奥更是行家中的行家。他接连赢了两盘,正要兴高采烈地吆喝着开第三盘,扬起右手,目光无意地落在手腕上,脸色却不易被人觉察地变了一变。
兄弟,这盘我先不开了。他咕哝了一声,在众人失望的嘘声中轻捷地跳了起来,回到平时属于他的那个角落,直直地盯着右手的手腕。
——那缕金发,本该已经打了死结的金发,不知何时已经断了大半,只剩几丝还勾在腕上。
他发呆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喃喃着念起咒语,将那缕金发重新系回去,再次打了个死结,并且确认了一般的力度绝对扯不断之后,才松了口气,失神般地靠坐在墙边。
是那个佩伊洛的头发么?⑤较为年长的波希米亚人走了过来,也在他身旁靠着墙坐下。
唔。安东尼奥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法术的一部分?对方指了指他的手腕。
波希米亚巫师再次点了点头,扯了扯衬衫的袖子,似乎是要遮住腕上那缕灿烂的金发。
长者突然变得神色严肃。你不应该对佩伊洛行这个法术,更何况你也看到了,法器断了,也就是说……
而安东尼奥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以前有过例外,他低声说。我给罗马诺施咒的时候,头发也断了,但那孩子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罗马诺那时候还小得很。年长的波希米亚人严肃地说,你是族里数一数二的巫师,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需要从孩子身上转移的元素并没有那么多,风险也不那么大……赶紧把那头发给剪断扔掉,安东尼奥,不然你自己都会有危险。
闭嘴。他简略地答道,将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埋在膝间。
然而那些总是被安东尼奥赢走通过贿赂狱卒得以保留下来的一点随身财物或是通过其他渠道弄到手的值钱玩意儿的狱友们并没有能够得意多久,波希米亚巫师很快就兴致满满地重新回到了牌局里,吆喝着,再来呀!
别再来了!我都没啥好输的喽!一个牌友带着浓重柏柏尼语口音咕哝道,不然就只能把女儿嫁给你喽!该死的巫师!
嘿,嫁给我儿子怎么样?安东尼奥盘腿坐下来,很积极地说。
你儿子长牙了吗?柏柏尼人瞪着他。
我家罗马诺都快二十三了!啊哼!波希米亚人再次气鼓鼓地奋起捍卫他作为父亲的尊严,然后再次引发牢房里一阵含义复杂的叹息声。然而无人知道,他在所有人都又唱又闹得精疲力竭呼呼入睡之后,悄悄地从脏兮兮的垫子下抽出那把裹着纸条的小锉刀。
——“番茄混蛋:周日,凌晨两点,火。”
他无声地吻了吻那张纸条,然后就将它囫囵吞了下去。



①“第三地下层”为法国剧院术语,这里引申为社会中最为黑暗和隐蔽的一面。详细描写可参见《悲惨世界》第三部第七卷第一章。
② 乌尔比安,即多米修斯•乌尔比安努斯(AD170-228),古罗马法学家。
③ 用了西班牙曾在阿拉伯人统治下八百多年的捏他。其实穿阿拉伯袍子的番茄很萌(爆)
④ 阿尔卡拉,离塞维利亚八公里地的小镇,出产香甜的小面包。
⑤ 佩伊洛,波希米亚语。意为“异族人”。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No title

呃。。。弱弱的问一下前7章在哪里可以看。

No title

亲有LP号的不?LP上有……
不过前两章会全部修改的,修改版的话,在实体书里才会有了TvT

No title

没有LP的账号囧。。。。。实体书欧洲不送的是不是囧

No title

送不到的OTZ
我也在欧洲,我自己都看不到实体书………………

要不我邀请你去LP?亲爱的有QQ或MSN么?我可以加你
自我介绍

amazing6769

Author:amazing6769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最新引用
月份存档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

数旗子
free counters
有朋自远方来
FC2计数器
留言板
音乐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