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之夜 8.2




二.控诉


之后的两天,乌尔比安羁押所尽头的那间牢房里,上演着一出夜以继日的双重戏剧。台前是无休无止的狂欢,幕布后则是耐心而审慎的越狱准备工作。他们用那把小锉刀,一点一点地锯断窗口的铁栏杆,再细心地将栏杆按原样恢复好,一场几乎从未终止的接力赛,高笑和歌唱盖过了锉刀切割金属的声音。
然而这出戏剧,因为那个黄昏羁押所里漾起的一阵小小骚动而戛然中止。两个狱卒突然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进来,拿着全副的镣铐,将那个波希米亚巫师给铐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连脖子都套上了皮项圈,用铁链子连着手铐,以限制他双臂活动的范围。囚徒们无声地注视着这个过程,在沉默中交换着复杂的眼色。
只有死囚才会被戴上全副的镣铐。更何况安东尼奥还没有经过任何审判。
波希米亚巫师冷静地任由狱卒摆弄那些镣铐,只在一个狱卒使劲拽了拽项圈上的铁链,将他拽得接连踉跄了两步之后,才抬起头,祖母绿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凶狠的意味,但又很快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模样。不会有事的。被带出牢房前,他用罗马尼语对自己的族人说,我已经用扑克牌占卜过,绝对不会是今天。
他穿过那长长的昏暗甬道,沉重的脚铐拖曳在地面上,锒铛作响。各色目光透过栅栏注视着波希米亚巫师,恐惧,不解,以及幸灾乐祸。也许又是一场未经审判的死刑。等待着这个波希米亚人的,究竟是火刑柱,或是断头台,还是绞架?大概没有谁会料想得到,等待着他的,是一辆刷着清漆的四轮弹簧马车。他被推上了马车,驶向离羁押所不远的英国海军驻营。
马车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过驻营,穿过一道隐蔽的小门,在一幢外表普通的二层建筑旁停下。踉踉跄跄地下车后,他被两个狱卒一前一后地押送着,走进主厅,艰难地攀爬上盘旋的阶梯,最终进入了一个沙龙般的大房间。靠近雕花窗栏的地方,一位身着鲜红制服的海军军官正坐在扶手椅里,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夕阳的柔和光线勾勒出他清秀的轮廓和青绿色眼睛,直至听到脚镣拖在厚厚地毯上的沉闷声响,他才抬起眼睛来,冷漠地注视着前来的三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波希米亚巫师的身上——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加里埃多。他念出那一串长长的名字。
发音可真糟糕呐。波希米亚人咧开嘴笑了。
闭嘴。狱卒恶狠狠地低声说,将铁链往下拽,让他不得不弯下腰,但他仍然不屈不挠地昂着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找我有啥事,龙虾头子?这招待的方式可真够友好的,对不?
海军少校摇摇头,将手中那叠信笺般的东西放下,优雅地站起身。只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加里埃多先生。为了使我们之间的对话更好地进行下去,为何不在那里就坐?他朝长沙发作了个“请”的手势。
和这些该死的玩意儿一块?安东尼奥举起被铐得紧紧的双手。
是的。亚瑟•柯克兰冷冷地回答道。
于是那个波希米亚人就拖着锒铛作响的镣铐一屁股坐上了厚绒布沙发,身体深深地陷进棕白色条纹的软垫里,先是惬意地略略蜷缩起来,再肆无忌惮地舒展开,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肢猛地绷紧,向上张成柔软的弧度,伴随着脚铐和手铐的咔咔声,以及某种毫无任何礼节可言的呼噜呼噜声——这可比草垫子舒服多了呐。
海军少校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看那吉普赛人以近乎粗俗的方式在沙发里伸着懒腰,用脏兮兮的脸颊蹭着绒布靠垫,然后竟索性盘起了腿,像是在野地里围坐于篝火旁一般,修长的双腿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弯折了起来,折叠着,仿佛脚上的沉重镣铐没有造成丝毫妨碍。他抬起头,用祖母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少校,瞳孔深处隐隐一丝恶作剧的意味。——那顶了不起的,得用上这些该死的小东西的“对话”,可以开始了吗?
少校下意识地扯了扯抵着下颌的硬立领。
不得不说直布罗陀司法处针对你的这份长达四十页的起诉书令人相当印象深刻,他拿起茶桌上的一份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加里埃多先生。
是指他们废话的程度,还是指他们浪费墨水和纸张的程度?波希米亚人又蹭了蹭沙发靠垫,懒洋洋地问道。
是指起诉书上的每一项罪行,都足以让你上一趟断头台。海军少校干脆地答道。
——根据1827年乔治四世的七号和八号法令二十九章第十款,你所受到指控的第一项罪名,盗窃罪,包括盗窃马匹和他人身份证件,已经构成宣判死刑的充足条件;而第二项指控,加里埃多先生,在今年刚刚通过的乔治四世十一号法令与威廉四世一号法令第六十六章里也能找到相应判决依据,伪造商业期票和汇票的案例,应当被作为死刑处罚的依据给予保留。当然,你所面临的第三项指控更是令人印象深刻——渎圣。①
安东尼奥突然在这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阿嚏!然后他抽了抽鼻子,用戴着手铐的手搓了搓鼻尖,咕咕哝哝地说,啊哈,真对不起,龙虾头子,我对这种打官腔的屁话过敏,你刚才说啥来着?液、液囊啥的?②
是渎圣。英国人铁青着脸将那个单词重复了一次。根据指控,你曾经在直布罗陀数次施行巫法,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亵渎神明的罪名。
波希米亚人歪着脑袋,眨了眨祖母绿色的眼睛,忽地笑了出来,原来这个液囊什么的罪名,是跟你们的那个好上帝有关的!不过这个你们可没啥证据哩,见过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还被你们搞死了大半咧。
只要有一个就够了。海军少校阴沉地环抱着胳膊,昂起下巴,望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全然不像是听到死刑控诉的家伙。一个就足够。
啊哈,听起来倒挺神气,安东尼奥索性四仰八叉地歪倒在沙发上,晃着腿,让镣铐咣啷咣啷地作响,那顶了不起的证人是谁哇?
你的族人。亚瑟•柯克兰从唇间挤出那个名字——拉罗洛。
波希米亚人腾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深绿色眼睛骤然变得灿烂而凶暴。如果不是因为还戴着全套镣铐,恐怕他早就几大步冲上去揪住少校的衣领,你对拉罗洛做了什么?该死的龙虾?
海军少校望着他,眼角微微弯了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鄙夷般的表情。那个吉普赛女人是这次案件的重要证人。当然,她在军方逮捕你们三个走私贩子的行动中,也扮演了不容忽视的角色。
一派胡言。波希米亚人咬牙切齿地说。加莱人永远都不会背叛加莱人。
女人却总是能够背叛男人。海军少校用讥讽的语调回驳道。
是可耻的男人让她们选择了背叛。安东尼奥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军人,一旁的两个狱卒不得不赶紧上来,将他强行摁回沙发。
亚瑟•柯克兰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这句话恕我照原样送回,加里埃多先生。若你从未考虑过拉罗洛为何要背叛,那么就可以得出结论,她的背叛是正确的。
哈!波希米亚人放声大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的目的?龙虾头子?策动族里的女人背叛,再给男人们戴上镣铐,好看这出族人自残的好戏?
如果这只是一出吉普赛人的闹剧,那么我根本就不会朝这粗俗的市井闹剧投来一瞥。海军少校傲慢地摇了摇头,青绿色的瞳眸里却渐渐染上了几分无奈的神色,也许再软化一些,便可以被称为悲伤。
——这是对你的第四项指控。
亚瑟•柯克兰拿起他先前阅读的那叠手稿。故意谋杀罪。
仍在狱卒的压制下的波希米亚人几乎不被人觉察地僵了一下。这项指控完全是胡说八道!他说,声音里却透出遏制不住的干涩,哪来的证人?
还能有其他证人吗?海军少校从扶手椅里站起来,缓缓走向长沙发,攥着那叠手稿,忽地将它甩到波希米亚人身上,羊皮纸啪地打上那柔韧颀长的躯体,再纷纷落落地散开。安东尼奥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再低头望向散落一地的纸张。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低声说,我可不认识拉丁文。
那个家伙的恶习,总是在文章里参杂大量的拉丁文。海军少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只是略略沉了一些。弗朗西斯•波诺伏瓦,你的指控者,已经时日将尽。
一阵更为明显的静默。波希米亚人倒是低低地笑了,就凭一份参杂着见鬼的拉丁文的手稿?谋杀罪的指控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弄出来?
当然不是。亚瑟•柯克兰居高临下地望着被狱卒钳制着胳膊的波希米亚人,语调冰冷地说道,他在两天前内脏大出血,直至现在仍在昏迷。据医生诊断,大出血是由腹部刀伤感染所致,并且感染的症状已经扩张到了其他器官,对胃部和肺部的影响尤为严重。可以预见,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断气。到时候,根据爱德华•科克爵士对谋杀罪的定义以及历史判例③,若是在谋害实施后一年零一天内受害人因其所致之伤而死,谋杀即成立。
这不可能。安东尼奥咬着牙说,前些天他还好好的。更何况,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那家伙快要断气了是吗?海军少校眯起青绿色的眼睛,嘴角略略向上挑起,说是笑容却毫无和悦之色,说是冷笑却又少了戏谑或讽刺的意味。虽然我很乐意提供一个波诺伏瓦因共谋罪而被捕的解释理由,但很遗憾这并非事实。然而,费心费力向一个卑下的吉普赛人解释其中的前因后果显然过于愚蠢,因此我建议你自己将事实的真相找出来。
这个建议听起来更加愚蠢了呐。安东尼奥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却慢慢地瞪大了眼睛,看到海军少校朝他伸出了左手,手心向上——你能否从这里读出真相,吉普赛巫师?
啊哈!波希米亚人笑了起来,笑得几乎是前仰后合,两个狱卒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摁住他,但在少校的示意下,还是犹豫着放开了他,任由那个波希米亚人在沙发上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好一个建议!这可是那个液囊什么的罪行呐!该死的龙虾头子!
我并不介意为渎圣的控诉再增加一个证人。海军少校回答道。
安东尼奥好不容易笑完了,直起腰来,瞪着那个军人,然后一声不吭地伸出戴着镣铐的手,猛地将少校的左手拽过来。
生于1798年。波希米亚人说。
很准。少校点了点头,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这是只要在港口打探一下就能得到的信息。
是家族的长子。母亲早逝,父亲在家中倒更像个暴君和独裁者。说到这里的时候,波希米亚人不怀好意地看着海军少校的脸色微微发白。这么有趣的事在报纸上可看不到,嘿!
这并非正题。少校简略地回答道。
当然,还有一段倒霉透顶的爱情。安东尼奥毫不客气地说。从十岁以前就开始了,天哪!而且你眼神儿可真不咋地,居然认错对方的……声音仿佛被什么忽然掐断,波希米亚人睁着祖母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那粗糙的掌心里的纹路。
继续说下去。海军少校冷冷地命令道。
一场决斗。波希米亚人喃喃着,情人之间的决斗。
司法处以行施巫法的罪名起诉你确实不无道理。亚瑟•柯克兰说,也许至此你已经发现了事实的一部分?
不,安东尼奥摇了摇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抬起手,牵扯着项圈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我需要凑近一点看。于是海军少校朝沙发挪了几英寸。再过来点,龙虾。波希米亚人不满地说。站在沙发后的狱卒恼怒地咕哝了几声,警告那个吉普赛人不要得寸进尺,但又被少校给抬手制止了。
然后亚瑟•柯克兰朝沙发迈了两步,就站在波希米亚人跟前。安东尼奥攥住他的左手,紧蹙着眉。你被击中了左肩胛骨,伤势很重,但并没有危及生命。
这种阅读掌纹的能力确实令人惊叹。少校的脸上却不见任何惊叹之色,只是愈显阴沉。
我还没有读你的右手呐!安东尼奥理直气壮地说,把右手伸过来!
亚瑟•柯克兰低头望着那个波希米亚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左手,抬起了右手。说时迟那时快,安东尼奥猛地从沙发上跳起,以惊人的速度用项圈链子缠上海军少校的脖子,然后顺势用双手一揽一扯,将那金色的脑袋卡在臂弯里,但几乎是在同时,他听到耳边咔嚓一声响,冰冷的枪口猛地抵住了他的脑袋。
此刻,他们以一种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滑稽的动作,紧紧地拥抱对方。波希米亚人用戴着镣铐的手和铁链子勾着海军少校的脖颈,而后者正用一只手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原先藏在衣袋里的袖珍型手枪,死死地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安东尼奥瞬间爆发出的力气竟大得惊人,亚瑟•柯克兰很快就感到无法呼吸。放开,混账,不然就在你的脑袋上开个洞。
该死的,居然还有袖珍手枪。波希米亚人在他耳边低低地诅咒道。
放手!海军少校试图声色俱厉地呵斥,但被卡得死死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几近窒息之际,他用枪口猛地捅上那毛茸茸的黑色脑袋,食指摁在扳机上,马上就要扣下去。
遽然间,他感到空气重新涌进了喉咙,波希米亚人猛地松开了他。他立刻一扭转手腕,将枪托狠狠地朝那张仍然离自己很近的面庞砸去,然后抬腿用膝盖猛撞上对方的胃部,再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看着被砸出鼻血的劫持者被两个慌张的狱卒给死死摁在地上。
如此愚蠢的劫持!少校喘着粗气,挤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波希米亚人黑色的脑袋被死死地按在地毯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隐隐从声音判断出他正在笑。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快。妈的。
然后他的笑声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海军少校沉重的军靴猛地踩到了他的右手上。这是回报,吉普赛人。
但那被闷在厚厚的羊毛地毯里的笑声很快就又响了起来。多么可悲啊,龙虾头子。
你再来感叹自己的可悲也已经迟了。亚瑟•柯克兰尖锐地说。
不,我是说你可悲。看着他慢慢死去,还要冷嘲热讽,波希米亚人的声音从他的脚下传来——而你还爱着他。
海军少校僵了一下。然后他将军靴从那只手上挪开,矜高地后退了几步,慢慢地抚平刚才因为扭打而出现皱褶的军服,最后才朝钳制着波希米亚人的那两个狱卒点了点头。
“按老规矩办。”他说。



① 关于1827年至1830年颁布的英国国王令,可参考Sir James Fitzjames Stephen, A History of the Criminal Law of England, Chapter XIIL, History of Legal Punishment,
http://www.archive.org/details/historyofcrimina01stepuoft
② 英文中的“亵渎神明”为sacrilege,安东尼奥只取前面的sac(“液囊”)来会意。
③ 科克爵士(Sir Edward Coke,1552-1634),英国法学家,其关于普遍法的理论对后世的美国宪法具有重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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