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之夜 9.4




四.泄密的庞贝


当那位在信中被称为“最值得尊敬的瓦尔加斯先生”的年轻强盗使劲挠着脑袋,想着该怎么把碰头的时间和地点藏在回信里的时候,波诺伏瓦先生正焦虑万分地等待着兰斯医生傍晚时分的来诊。——您收到回信了吗?本来连喘气都困难的病人,一见到医生走进房间,就迅速地从床上强撑着坐起身,黯淡的深蓝色眼睛里重新放出光来。但这光芒很快就再次暗了下去,医生摇了摇头,将他重新摁回枕上。虽然在下无法理解那封信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很肯定的是,如果您这样继续折腾下去,疼痛只会加倍。
即使躺着不动,疼痛也不会减少半分。法国学者喃喃道,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紧紧抓住医生的袖子,您昨晚见到了安东尼奥?
是的。兰斯医生不动声色地回答。也许,只能说是也许,您那伪装临终的策略产生了效果。昨天深夜,一位羁押所的差役登门拜访,说伯爵阁下要求我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前往海军驻营,还命令我把治疗外伤的药都带上。然后我就见到了那个吉普赛人。
抓着医生袖口的手无声地收紧了。波诺伏瓦先生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毫无疑问是私刑造成的外伤。兰斯单片眼镜下的浅蓝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调却并未有什么变化。有四处严重的开放性伤口,还有多处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不过最为麻烦的恐怕还是肋骨骨折。所幸那个吉普赛人似乎懂些医术,已经自己将两根肋骨重新正位,我所做的也只是用绷带将其固定。至于内脏的受损情况,很遗憾,我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进一步的观察……
这冷静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叙述不得不截然中断,只因为环着他的手腕的那只手抓得那么紧,几乎要在可敬的医生的腕上生生留下几个红印。波诺伏瓦先生,请您冷静下来,他将另一只手放在病人冷汗涔涔的前额上,轻声说,安东尼奥会活下来的。
学者先生在那略显冰凉的手掌覆下的阴影里艰难地呼吸着,慢慢松开了手,许久之后,才用嘶哑的声音问,他对您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医生回答道。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我。
为什么?病人的呼吸再次变得危险地局促,还带着几丝咯咯的喉音,令兰斯不得不取出嗅盐,强行让他的呼吸恢复过来。在他干涩的咳嗽声中,医生耐心地解释道,安东尼奥的神智仍然是清醒的,只不过他的情绪似乎十分低落,手中一直攥着一个金色的项坠,既不开口说话,也不抬起眼睛看人。
也许在经受了那般的侮辱之后,再来接受敌人的些许怜悯,让那个高傲的波希米亚人无法忍受了罢。法国学者一边断断续续地咳嗽,一边想着。可是又是从哪里来的金色项坠呢?
待咳嗽最终平息下来,他又带着那种热切的神色,因发烧而变得红肿模糊的蓝色眼睛望着医生,不厌其烦地询问着昨晚深夜出诊的种种细节——那位沉默的吉普赛人的脸庞,他的手,他的指尖。直至兰斯无奈地告诉他,对于所有医生而言,病人都是一样的,是各种病症的集合体,他才不无失望地叹息了一声。
之后出于上层社会的礼节,他克制地对自己方才的失控表示歉意,并且对医生这两日所作的一切表达感激。如果没有您,他诚恳地说,那出拙劣的戏剧就无法成功,那封信也无法投递出去。
不得不说您演的那场戏实在难以被称得上是“拙劣”。兰斯医生哑然失笑,将医疗箱打开,在下曾经见过不少临终的病人,而您在那晚所伪装出来的模样,甚至比一些垂死的人还要逼真。您不仅骗过了耶稣会神父的眼睛,甚至连我都感到些许疑惑,以为自己先前向伯爵阁下传达的并非是虚假的消息,而是确凿的事实。
波诺伏瓦先生也自嘲般地笑了。对于一个曾经两次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人来说,维吉尔口中的“永恒之邦”并不是那么难想象的事物。①
恕在下直言,我当时对这出戏能否成功并未抱持信心。在我告知伯爵您临终的消息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动摇,而在您的请求下前去劝说伯爵告解的欧德斯卡拉奇神父也被赶了出来。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将近一天之后,他的态度竟然发生了如此转变。尽管我仍不清楚伯爵是因为什么而改变了立场,但您最初所期望的,还是变成了事实——那个遭受私刑迫害的吉普赛人得到了必要的治疗,虽然治疗的程度相当有限。医生一边拿出木质的听诊器,一边感叹着这戏剧化的转变,不时摇着头,仿佛仍然无法理解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我了解亚瑟•柯克兰。法国学者只是简短地回答道。冰冷的听诊器摁在他的胸前,让他本能地颤栗了一下。而医生聆听着胸腔里浑浊的气流声,眉头皱了起来。
好了,您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兰斯以医生独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式的语气说道,您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服下这剂药,它能减轻些许疼痛,让您睡个好觉。
现在已经是星期五晚上了。病人侧过头,拒绝了递过来的水杯,喃喃道,明天就是那个日子……
无论明天是什么日子,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您考虑更多。医生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既然您先前已经听到了只言片语,那么在下也无需隐瞒,癌症晚期所引发的剧烈疼痛是难于用言语描述的。请不要以为忍耐剧痛会使您具有某种殉道者式的崇高,无论被钉上十字架的圣彼得,或被斩首的圣凯瑟琳②,都不曾经历过这种持久且非人的痛苦。
我明白。法国学者回答道。事实上,他比谁都更清楚,因癌变扩散而加剧的疼痛断然不会将他带往天堂,而只会将他拖下地狱。然而如果臣服于这种痛苦,在止痛的鸦片酊里寻求那点虚幻的慰藉,那么他就很可能会错过最后一次与罗维诺碰头的机会。——Hélas,鸦片,这被德昆西形容为“从黑暗的中心、想象的世界深处绽放的神圣花朵”③,其实是有毒的塞壬,只会在他的耳边唱着无休止的安眠曲。一旦睡过去,他就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够醒来。
只要撑过这一天,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撑过这一天就好。若是明天不能逃离总督府,他已经能够预见自己的最终命运——死在这张床上。这张平淡无奇的,甚至连天鹅绒帷幔都没有的橡木床。
但他必须隐藏自己试图逃跑的意图,哪怕是在兰斯医生的面前。他很快就意识到提起“那个日子”恐怕有欠考虑,于是他马上装出懊恼的模样解释道,明天是他那远在曼图亚的情妇的生日,为了纪念这个日子,他不能整日昏睡,因为这极有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庆祝了,尽管那位美丽的侯爵夫人并不在此处。而医生只是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视着他,将水杯和药剂放在床边。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若您收到了回信……学者先生再次露出那种热切的神色,请务必马上差遣仆人送来。
如果您希望如此的话。医生耸了耸肩。
这也是我对您的最后一个请求了。波诺伏瓦先生将右手摁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腹部上,低声说,这之后,这个癌症扩散的样本就都是您的了。
从来没有哪个医生希望自己的病人早日死去,因为这是对他们医术的侮辱。兰斯取下单片眼镜,用手绢擦拭了两下。更何况,事到如今,在下已感到这已不仅仅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易,而是某个更为庞大的事件的一部分。自从昨晚见过那被私刑迫害的吉普赛人之后,在下深感就算是为了“公理”,也有必要为您效劳。
说完之后,他将单片眼镜收入怀中,悄然离开,留下法国学者在房间中,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对于我们的海军总督亚瑟•柯克兰而言,那夜之漫长的程度,并不比法国学者要少上几分。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旧情人的怀中嚎啕大哭,甚至还在那个混账的臂弯里沉沉睡去。他将其全部归咎于西克拉那个魔鬼的过错④,并且如果可能的话,他要用黑色的马鞭狠狠鞭笞这该死的魔鬼,是它引诱自己挑起一场非法的决斗,还悄然腐蚀了自己所有的理智,令泪水失去克制,话语失去权威。
当清晨的阳光照射到身上,魔鬼的巫术最终退去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青绿色的眼睛,随即匆忙爬起,惊惶地意识到,自己就这么穿着制服与军靴在法国学者的怀中躺了一夜。他本能地扬起手,要给那抱着自己的人一记耳光,就像他们多年以前偷尝了青涩的禁果之后,相拥着在公学后的树林间洒满光斑的草地上醒来的时候那样,啪的一记清脆的耳光,然后就是笨拙的噬咬与亲吻,但是他此刻只想恶狠狠地扇下去,朝着那张因为岁月和病魔的力量而变得苍老、憔悴的面庞。
手已高高扬起,他瞪着似乎仍在沉睡的旧情人,咬着牙,却如同在那个傲慢地瞪视着他的吉普赛人面前一般,突然间失去了愤怒的力量。手还是落了下来,落在对方苍白的脸颊上,几乎像是在抚摸。那些皱纹都是从哪里来的?他想,也许西克拉那个可恨至极的魔鬼还在施行它的巫法,他就这么慢慢地俯下身,在旧情人布满细密皱纹的嘴角旁印下一个吻。
上帝啊。他即刻充满憎恶地用军服袖子使劲地擦拭自己的嘴唇,也不顾袖子上的镀金黄铜纽扣刮得生疼,然而他不得不注意到弗朗西斯其实一直在微微颤抖,粗重的呼吸里充斥着咝咝的杂音,额前与脖颈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似乎正为某种内在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所折磨。这种状态与其说是沉睡,毋宁说是昏迷。
海军少校长久地沉默着,最终将昨夜滑落到法国学者腰下的毛毯扯上来。也许不够,他碰触到病人一阵阵颤抖的肩头的时候,想道,于是他脱下了呢绒制服的上衣,盖在弗朗西斯的身上。
——那件该死的上衣。他早就该知道自己不应当留下任何痕迹,最好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是扔下这可恨的红色制服外套,披盖在那个混账的身上,仿佛流出的殷红鲜血。
之后的一整天他都在为那件上衣心神不宁,至少他说服自己是因为如此,甚至在司法处的人前来调查昨晚非法决斗的事,他也毫不关心。作为受到侮辱的一方,我对这场决斗问心无愧。海军少校高傲地宣称道。
罚金额度以及拘禁天数,要在司法处调查更多的证人之后才能作出裁定。检察员诚惶诚恐地回答道,但考虑到加斯顿上尉在决斗后并未身亡,对您的惩罚应该可以降至最低限度。
噢?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亚瑟•柯克兰冷冷地回答道,然后就挥手让司法处的人离开。
那件该死的,上衣。他想。
入夜后,他回到了总督府中,竭力遏制住要去法国学者所在的客房取回那件衣服的冲动,而是试图不动声色地询问仆人关于它的下落,但只要一开口,话题就微妙地发生了转向,由询问变成冷冰冰的命令或是斥责。他暗暗诅咒着自己的克制,然而又对此一筹莫展。
长夜漫漫。海军少校再一次瞪着厚厚的床帏,彻夜无眠。周六的早晨就这么到来了,当他独自在长长的餐桌的尽头切开熏肉的时候,我们尊敬的伯爵阁下最终决定,不能让那件上衣继续成为他的梦魇,只要走上十几米,打开门,进入客房,取回那该死的衣服,然后马上离开,这些烦恼马上就可以终结。
于是他放下刀叉,在侍立两侧的仆人们惊讶的目光中默然离席,离开餐厅,尽管姿态仍然矜持而高贵,军靴在羊毛地毯上踏出的略显匆忙的节奏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神不宁。然而当客房的棕木门打开的那刻,他突然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烦恼的来源根本就不是那件该死的上衣。
——他只不过是想再见弗朗西斯一面而已。
然而遗憾的是,客房中的人们似乎远未准备作好接待伯爵阁下的准备,他所目睹的场景,几乎可以被称得上是尴尬和不洁。那位之前曾经替学者先生书写手稿的年轻女仆,此刻正衣冠不整地坐在床边,捧着弗朗西斯的头颅,面颊上还带着斑斑泪痕。而躺在她胸前的那位可敬的考古学家,模样恐怕更为糟糕,睡袍的领口被撕开,金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一绺绺地绞缠在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仅能从那粗重的呼吸判断出他已精疲力竭。
那年轻的女孩一看到伯爵阁下就惊惶地直起身子,却又不知该把怀里的人怎么办才好,只能弯下那修长的颈脖,微微欠身,权当是行了屈膝礼。老爷,她用带着点哭腔的声音说道,老爷,我真害怕。
海军少校脸色铁青地注视着这一幕,危险地沉默着,仿佛公元79年处于爆发前夕的维苏威火山,而山下可怜的庞贝居民们仍然浑然不觉,沉淫于萨提尔的欢爱之中⑤——至少在我们的伯爵阁下看来是如此。
弗朗西斯似乎被年轻姑娘的欠身行礼所惊动,艰难地喘息着,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抓着女仆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长裙,用法语嘶哑地问道:“是……送信的人来了吗?
不,不是。女仆用相当纯正的法语回答道,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是伯爵老爷。求您了,别再想着那封信了,这会要了您的命。
——正高举权杖,准备用暴怒的火山灰与熔岩湮没这座荒淫城市的神祗,忽地停了下来。
莉迪亚,海军少校阴沉地叫着这个只服侍了他几个月的年轻女佣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学了法语?
老爷,被称为“莉迪亚”的姑娘回答道,我的父母都是加莱人,但他们很早就死了,亲戚就把我送到了多佛。噢天哪,老爷您能想个法子吗?波诺伏瓦先生他不肯吃药,也不肯睡觉,说是要等一封信,可是送信的人整夜都不见影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说话间,病人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双手盲目地在被单上,毛毯上,女仆的裙子上抓着,似乎是在忍耐某种无形而巨大的痛苦。莉迪亚低下头,在他冷汗涔涔的颊边用法语喃喃说着什么,他挣扎着摇了摇头,整个人几乎蜷缩在那年轻姑娘的怀里,牢牢抓着那柔软而丰腴的年轻躯体,有如在抓着生的希望。
海军少校昂起下颌,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即使这个场景与那幅名为《圣弗朗西斯的昏厥》的宗教画在构图上有着微妙的相似⑥,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垂死之人对肉欲的最后贪恋罢了——可耻的,不洁的贪欲。放开他,莉迪亚。伯爵阁下冷冷地对自己的仆人下令道,如果他自愿承受病痛,就让他去。
可是,年轻的姑娘抬起头,眼角已经挂上了泪花,这样下去先生他会活生生疼死的……
起来。亚瑟•柯克兰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于是女仆不得不将那金色的头颅重新放回枕上,抚摸着那揪住自己裙子的枯瘦的手,低声说了些什么,直至病人慢慢地松开手。然后带着些许惊恐的神色,战战兢兢地站在脸色铁青的主人面前。老爷,她小声叫道。
伯爵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坚硬的沉默本身更甚于言语的鞭笞,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开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老爷,老爷,她努力地试图澄清什么,尽管她还不明白到底误会在哪里——我昨晚跟平时那样来记录波诺伏瓦先生的回忆录,这是平克顿管家交给我的差事,可是学者先生犯病了,痛得很厉害,我很害怕,我的母亲就是这样死去的……
莉迪亚慌乱的解释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而病床上的学者先生忽然强撑着昂起身子。是那封信,他沙哑地说,湿漉漉的金发粘在面颊上,深蓝色眼珠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倏然亮起了灼灼的光。
海军少校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转过头,对着门那边硬邦邦地说了声“进来”。门童蹬蹬跑了进来,看到伯爵老爷也在里面,怔了一下,赶紧端正端正黑色小圆帽,行了个礼:“阁下,我来给您的客人送信。今早刚到的。”
病人在床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朝着门童说,孩子,请把信给我。然而这位小信使中途遭到了些许阻挠,伯爵伸手拦住了他,用冷冰冰的声调说,拿过来。
门童为难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客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主人,最终决定还是听自家老爷的,乖乖地掏出那封装在天蓝色信封里的信件,交给了海军少校。亚瑟•柯克兰干脆利落地撕开了封口,哗啦抖开那封弗朗西斯在剧痛的煎熬中等待了一夜的信。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迎面扑来,是女人的信件,他想。然而信上的文字全都是意大利文,让他无从猜测信件的具体内容。
亲爱的亚瑟,拆看私人信件并非绅士之举。法国学者用略微被冒犯到的语气说道。但是海军少校只是沉默着走到床前,将信纸扔到他的膝上,用命令门童一般冰冷的语调说,用英文念出来。
老爷,您可怜可怜他吧……莉迪亚在身后低声乞求着,但她的主人不为所动。
波诺伏瓦先生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张信纸,带着有如饥渴已久的旅者看到甘露般的神色,贪婪地读着里面的字句,然而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迷惑,最终他抬起头,迷惘地望着海军少校。这只是一封问候的信。他声音干涩地说,仿佛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似的。
噢?仅是问候而已?海军少校讥讽地说——给我念出来。他恶狠狠地再次命令道。
尊敬的波诺伏瓦先生,信中写道,闻悉您重病在身,在下深感震惊,愿圣母玛利亚保佑您能够早日度过这道难关,我会为您的健康祈祷。我周日一早就要离开直布罗陀,因为凌晨三时半左右开始转向的东南风将会把我送回那不勒斯。夜间航行确实不是个好主意,可是我已经一刻都不能等了,因为我的妻子正在那里等待着我。念到这里的时候,学者先生又不得不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而中止片刻。待他的咳嗽稍微平息下来,海军少校冷笑了一声,一位那不勒斯商人?
是的。法国学者喘着粗气说,是我在旅途中结识的朋友。然后他继续艰难地念出余下的内容,那位商人朋友开始在信里谈论自己这趟在直布罗陀做生意的成果,花了不少篇幅叙述自己如何把那批阿拉伯烟草转卖出手,最后他用某种友好而愉快的笔调,谈起了法国学者送给他的《庞贝传》一书。阅读您的注释往往比阅读原作更为有趣,那不勒斯商人写道,尤其是您对第三次米特立达提克战争的注释。我有时候站在直布罗陀角上眺望大海,会忍不住思考您在注释里提到的这个问题,庞贝的军队在耶路撒冷圣城的神庙中究竟屠戮了多少个神职人员?东方的古老宗教的祭司们在听到罗马帝国军队逼近的铿锵铁蹄声,是否感到了来自于西方的威胁?然而为什么他们不逃走呢?
法国学者气喘吁吁地念到这里,拿着信纸的手垂了下来,头颅无力地靠在鹅绒枕上,我念不下去了。他轻声说。
海军少校用审视般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望着他,然后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信。我会让陆军那边的意大利语翻译确认其可信度。如果这并非一封普通商人的来信,而是你那些走私贩子同党的接头暗号的话,那么你就等着去司法处做客吧。
这怎么可能会是暗号?学者先生摇着头,难道你看不出来……他的脸似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扭曲了,整个身子因着这剧痛而骤然僵直,大颗的冷汗从颊边再次滑落下来,而海军少校只是拿着那封信转身离开,朝门口走去。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躺在床上的病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捂着腹部爬了起来,竟扶着床沿下了地,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走上几步。亚瑟,把那封信还给我。他用一种既像是哀求,又像是谴责的语气呼唤道,似乎想要抓住海军少校的胳膊。无奈他已经将近五天没有行走,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在他试图伸出手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海军少校停下脚步,回过头,冷漠地望着昔日情人在地毯上挣扎,却不准备像波斯王亚哈鲁那般大度,把跪在地上的以斯帖扶起来。⑦
亚瑟,亚瑟,弗朗西斯绝望地低声叫着海军少校的名字,然而这个足以唤回往昔时光的名字此刻却唤不起任何同情,后者将那封信收进了军装外套里,冷冷地说,这封信件现已被军方没收,你无权过问对其处置的方式。
莉迪亚咬着嘴唇站在一旁,仿佛正在努力遏制自己说些什么的冲动,但当她看到法国学者最终晕厥过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冲了上去,紧紧抱住那毫无知觉的躯体。老爷,她叫道,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先生他等了一整晚的信……
亚瑟•柯克兰青绿色的眼睛里仍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最后望了他们一眼,然后沉默着离开。




①指地狱。出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一章,《冥界之行》。
②圣彼得,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也被认为是教会的首任教宗,公元67年在罗马殉教。圣凯瑟琳,公元305年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殉教的圣徒,相传其被罗马皇帝马克西努斯处以轮刑,但两个带铁钉的木轮在碰触到她之前自动断裂,刽子手只能斩下她的头颅。
③出自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的《一个鸦片瘾君子的忏悔》(“Confessions of an Opium Eater”),该文载于1821年的《伦敦杂志》(“London Magazine”)。
④“西克拉”一词,出自希腊语版的圣经新约,意为酒精。原文为σίκερα,其词源来自于希伯来语的“浓酒”。
⑤萨提尔,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的山林之神,是创造力、音乐、诗歌与性爱的象征。
⑥此处指的是文艺复兴晚期的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所作的《圣弗朗西斯的昏厥》。此画作完成于1592年,构图为圣徒躺在一个天使的怀中。全图如下:
http://i245.photobucket.com/albums/gg64/amazing6769/st-francis.jpg
⑦出自《旧约•以斯帖记》。波斯王亚哈鲁废掉了王后,娶犹太女奴以斯帖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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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不……不许萎= =
你还有好多要写呢!【敲锣】

No title

终于更了……然后只有一点点【抽鼻子
加油啊敲碗打气

No title

无力倒。。。。OTL
果然最终时刻就要来到了。。。。。我才没有天天来刷啊
TAT

No title

所以说……眉毛的情报工作真不是盖的呀=.,=
哥哥和小番茄还是玩不过他

No title

首先要为少校先生家里的马桶表示祝贺= =
信被截下来以后感觉全员都可以重伤挂彩然后送医院了囧
归纳一下各方HP值对比:
子分(内伤)>眉毛(内伤MAX)≥亲分(60%外伤+40%内伤)>哥哥(请安息…)
觉得小番茄也要杯具了……= =

No title

在……在领便当的路上走得无比艰难【抹眼泪
偏要选这种领便当法555那个疼痛会相当惊人啊
眉毛表叔他又傲娇了一次= =又身体力行地解释了啥叫【这人活得比死得累得多得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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