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之夜 9.5




五.火焰


——玛丽亚•帕迪利亚要启示的究竟是什么?
他用罗马尼语说,祖母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铁窗外犹如在熊熊燃烧的血红晚霞。那位年长的波希米亚人坐在窗下,抬起煤一般黑的眼睛,瞪着他,而他只是再次把毛茸茸的脑袋缩进肮脏的粗毛毯里,如同盘踞在自己的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当这个被谣传成有直布罗陀最大的船商作为后台,与阿拉伯的某个王室有着数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并且能够与地下的国王对话的波希米亚人再次被押送回乌尔比安羁押所的时候,铁栏后的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磕磕绊绊的脚步,絮絮的议论声有如倏而泛起的沉渣,在犯人之间迅速地流散开来。这家伙居然还活着。他们指点着那血迹斑斑的衬衫,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白色绷带,还有那张俊脸上再明显不过的青肿与划伤。——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嘀咕道。
谁也无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甚至是他的族人们。当他被推进走廊尽头的集体囚室,踉跄着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只对焦急地围上来的两个族人说了一个词:“毛毯。”然后就像作茧的蚕蛹一般,把自己裹在别人递过来的毛毯里,蜷成很小的一团,迅速地开始打起了呼噜。这响亮的呼噜声,在司法处的人前来宣读起诉书之时也未见减弱。于是那可怜的法律小职员不得不扯高嗓门,站在囚室门外,隔着门上的铁窗一条条地念着那个波希米亚人十恶不赦的罪过,伪造文件,盗窃,欺诈,走私,渎圣,蓄意谋杀,以及,袭击海军总督未遂。最后一项罪名让囚室里的犯人们一片哗然,这家伙居然见了龙虾头子?
安东尼奥还在响亮地打着鼾,在看守愤怒的视线与狱友讶异的目光交织而成的网中安然酣睡。一种野兽般的痊愈方式。老波希米亚人用粗黑的手抚过他的卷发,露出一周前被枪托砸出来的那道骇人伤口,现在已经结成了厚厚的痂;在他的脸颊上,那些应该是前天弄上去的划伤,也已变成了浅浅的疤痕。毫无疑问,这家伙痊愈的能力也如同野兽。
他一言不发,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直至日暮将尽的时刻。
玛丽亚•帕迪利亚,他突然提起了那位传奇的波希米亚人的王后,但紧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不语。直至夜色悄然笼罩了囚室,犯人们化为在黑暗中活动的绰绰人影,他才再次开口。胡安,他低声唤着那个老波希米亚人的名字,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杀了那个佩伊洛么?
你从来没提过。老胡安冷静地回答道,但既然你是族长,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说来也真好笑哩,他低低地笑着,如果不是因为那时突然起劲儿,要算个巴奇,我原本压根就没有要动他的念头。
巴奇的结果出了什么问题?年长的波希米亚人警觉地问道,煤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紧张的语调透露出了他对巫术的敏感。
牌面组合是圣安东尼与腐烂的苹果①,达沙的囚房②,他顿了顿,才说出最后一张牌面——腰缠金蝰蛇的玛丽亚。
他当真抽出了那张牌?老胡安听到最后那张牌的时候震了一震。
波希米亚人的族长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我这辈子算了那么多次巴奇,也只见过两回。一次是这回,还有一次……
你的罗密。唉唷,可怜的阿里亚达那。老波希米亚人说。
她就这么死了。一点点地流干了血,什么法子也没有。安东尼奥望着囚室污秽的天花板哑声说。
但是如果那个佩伊洛命该如此,你为什么要插上一手?胡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使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出了某种愁苦的意味。
因为我又用巴尔拉齐③算了一次。波希米亚巫师自嘲般地笑了,你猜怎么着?先是他死,然后就是我。
老胡安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仿佛对这个荒谬的结果感到难以置信。片刻之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问,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奥闭上了祖母绿色的眼睛,深吸了口气。是的。他将因为所爱的人而死,而我也将因为所爱的人而死。
年长的波希米亚人沉默了下来,只是用那双明亮异常的黑眼睛望着自己的族长。后者也长久地缄默不语,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用胳膊枕着毛茸茸的脑袋。听起来可真怪哩,他笑着,我那时只见过他两面,就认准了必须要把他早早干掉,得赶在事情变得没法收拾之前。只要咱们计划得够周详,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又有谁想得到,罗马诺那孩子会把他给救下来?
老胡安用审视般的目光注视着他。可是,年长的波希米亚人开口道,可是你为什么会那么确定?
安东尼奥从脏兮兮的毯子里伸出自始至终攥成拳头的左手,缓缓张开。一个金色项坠铿然跌落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知道。也许我直到现在才能确定。他低声说,我爱他。
项坠被粗糙的手拾起,然后咔嗒打开,老胡安瞪着项坠里那幅微型肖像画不吭声。那个佩伊洛死了?他最终开口道。
就在两天前。安东尼奥平静地说,又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枕在脑后,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但我不明白哩,玛丽亚•帕迪利亚到底要对我启示什么。他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我本来以为龙虾头子昨天来找我就是要照着我脑门上来一枪,这样巴奇的结果也算全都应验了。可是你看,这颗脑袋还在这里呐。
别管它。老胡安突然恶狠狠地说,管它什么该死的巴奇和玛丽亚,咱们被它整了一次,不能再被整第二回。说着,他突然站起身,拿着金色的项坠,转身就要扔到窗外,不料那还躺在地上的波希米亚巫师蹭地跳了起来,从他手里夺过项坠,这剧烈的动作显然牵扯到了受伤的肋骨,安东尼奥闷哼一声就蹲了下去,几个狱友以为他们起了口角,赶紧着上来把老胡安拉开,但安东尼奥捂着肚子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没事,伙计,就又滚到地上扯过毛毯,把自己卷成一个蚕蛹。
老波希米亚人摇了摇头,重新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来,像长辈那般,摸着自己的族长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再等一天,罗马诺就来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只要能出去,就不会有事。
是哩。是哩。安东尼奥发出了像是被抚摸的大猫一般的呼噜呼噜声,这呼噜声很快就变成了均匀的鼾声,他就这么以令人钦佩的速度呼呼地睡着了,右手攥成拳头抵在颊边,手心里躺着那个金色的项坠。



周六早晨直布罗陀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海军少校亚瑟•柯克兰坐在马车里,凝视着车窗上冲刷的雨水,年轻而阴沉的脸庞犹如暴雨来临时的天幕。陆军翻译处的人在海军总督进来的时候慌忙纷纷站起敬礼,只有一名少尉还坐在位子上,环抱双臂,用挑衅般的目光瞪着少校。亚瑟•柯克兰认出了他就是那晚在纳尔逊俱乐部出言不逊的几位陆军军官之一,但我们尊敬的伯爵阁下此刻已无暇再把佩剑插入无礼者的胸膛,因为他手中的这封信件,也许会成为一把无形的利剑,将他想要解决掉的那些走私贩子干脆利落地抹除而去。
——半小时之内,将翻译版给我。他下令道,并且将原文再次誊抄,在每个单词后都标注出释义。
军官们以最快的速度执行了他的命令,当整理好的翻译稿呈送到面前的时候,他略为失望地发现,波诺伏瓦先生的翻译是忠实于原文的。从表面上看,这封信的用词客套而不失关切,完全符合一位在旅途中认识的普通朋友的身份。可是如果仅仅是普通朋友的来信,法国学者又为何要彻夜不眠地忍耐剧痛来等待?
海军少校长久地阅读着翻译稿与原件,假设这是一封告知碰头时间与地点的密件,暗语会藏在哪里?他拿起鹅毛笔,在誊抄稿的“凌晨三时半左右”的下面画上重重的粗线,然后在信中提到的共计四处地点上都做了标记。然而他并不认为走私贩子会将地点明确无误地写在信里,必然要有更多的伪装为其提供庇护。他的目光停留在“直布罗陀角”那个地点上,这单词在一种令人感到几许蹊跷的语境中出现,关于第三次米特立达提克战争中庞贝对耶路撒冷城的征服。为何写信的那不勒斯商人要刻意将这个地点放置在讨论古罗马共和国史的段落中?在一封本应是问候朋友病情的信件中讨论起历史,也并非像是一个普通烟草商人的风格。
但是直布罗陀角仍然是个过于含糊的暗示,海军少校烦躁地想,答案很有可能就隐藏在那些对历史的探讨之中。对于那个精通古罗马史的混账而言,要剥开这层伪装应该并不困难。也许他应该去向一位专长于古罗马历史的学者咨询?然而在直布罗陀这样的军事与商贸之地,又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杂乱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那位曾经向他挑衅的陆军少尉捧着茶盘走进了会客室,朝坐在沙发上的海军总督微微欠身行礼:“阁下,您的茶。”亚瑟•柯克兰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把茶盘放在一边。于是少尉迈着大步走过来,在快要走到总督面前的时候,似乎被地毯间的缝隙冷不防绊了一跤,茶盘忽地朝总督身上飞去,滚烫的液体从壶中倾泻而出,哗啦泼上了他鲜红的军装,甚至飞溅到了那张足以让女人们面红心跳的脸庞上。海军少校本能地伸手阻挡,而那个少尉竟然已经抽出了一把匕首,朝他的咽喉直直地刺过来。他顾不得还在身上流淌的茶水,即刻侧身躲闪,但匕首还是斜斜地刺过了他的脖子,划拉开一道大口子。
坐在扶手沙发里,行动还受到摆放在前面的茶几的约束,海军少校在这场搏斗中显然处于劣势,但在少尉进行第二次突刺的时候,他本能地伸脚踢翻了茶几,逼得刺杀者不得不退后两步,然后敏捷地跳起,冲向挂在墙上的佩剑。少尉并不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拿到武器,猛扑过去,将他一把摁倒在地上,再次举起匕首。
亚瑟•柯克兰拼命挣扎着,在匕首遽然刺向他的时候拧住了少尉的手腕,然而他的下半身被牢牢地抵在地面,仅能回转上身来抵御匕首的攻击,这使得他非常被动。刺杀者倾尽全身力气向前倾,将匕首不断下压,眼看着就要刺上他那涨红的面颊。
这时门被再次敲响,少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而略微迟疑了一下,海军总督利用这片刻的迟疑猛地扭折他的手腕,喀嚓一声,刺杀者痛苦地呻吟着,匕首还是掉落到了地上。亚瑟•柯克兰随即顺势拧住对方的胳膊,灵巧地一翻身,转而将其压制在身下,以一种痛苦的手臂被弯折到身后的姿势。
进来!海军少校喘着粗气叫道。门打开了,翻译处的另一位军官惊讶万分地看到了眼前行刺未遂的现场。一阵骚乱之后,那位被扭断手腕的刺杀者被铐了起来,几位军官忙着上前查看海军总督的伤势,他冷静地用白手绢捂住自己脖子上汩汩流血的伤口,望向那个还在挣扎的少尉。
可鄙的贵族,那个少尉骂道,这是你应得的下场。
闭嘴!陆军部的最高长官呵斥道,是谁指使你行刺伯爵阁下?
没有谁指使我,刺杀者昂起头颅回答道,加斯顿今天清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死于一场不名誉的决斗,不,这根本就不是决斗,而只是某个贵族老爷在酒后的肆意屠杀。仅仅因为他的贵族身份,他就得以免除惩罚,但我要让他知道,惩罚迟早会落到他的头上!
这严苛的指控让海军总督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也许只是因为失血的缘故。他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刺杀者被押走,临走前还高声地诅咒着“托利党的小杂种”,直到那个少尉被押出门外,他才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军官们,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回沙发边。他的目光无意扫过掉落在地上的被茶水打湿的信件,青绿色眼睛忽地睁大了。
在原来那张信纸上,出现了四个醒目的黑点,分别在“直布罗陀角”,“多少”,“西方”以及“逃走”之上。



滂沱大雨持续了一整日。从天而降的雨水冲刷着直布罗陀肮脏的、热浪蒸腾的狭隘街道,混杂着海水的鱼腥气,即使是海军总督府前的英式庭院也浸淫在这种荒蛮而躁动的气味之中,圆锥形的树丛,古罗马风格的雕塑,奔马造型的喷泉,都在雨水的帘幕下静默着。莉迪亚透过窗子望着烟雾腾腾的前庭,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玻璃,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层朦胧的烟雾,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闷得慌,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法国学者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白,有好几次她忍不住把耳朵贴到他的左胸上,以确认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有时候她会这样,一直把头颅搁在他的胸前,想着自己那多年以前以同样方式死去的母亲。她已经快遗忘了母亲的模样,只记得她有一头美丽的金发。
兰斯医生来例行视察的时候,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抓着医生的胳膊眼泪汪汪地叫着大夫,而兰斯只是冷静地推开女仆,掰开病人的牙关,倒入一种透明的红色药剂。十五分钟后,昏迷中的人青白的脸颊上开始出现一丝红晕,一声微弱的叹息从唇齿间溢了出来。上帝啊!莉迪亚交叉着十指叫道,医生却没有露出任何和缓之色。他神色严峻地注视着逐渐恢复意识的病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已经到心脏了。相当惊人的速度。他喃喃道。
病人挣扎着,睁开了深蓝色的眼睛。他眨了眨眼,艰难地抓住了兰斯医生的衣袖。请原谅我再一次地请求您……可是,什么药能够让我暂时摆脱疼痛两个小时,并且保持清醒状态?只需要两个小时……
您不能说话。兰斯简略地回答道,这样会对肺部造成过大的负担。我应该已经警告过您,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应多加考虑其他事务。
——我恳求您。法国学者将衣袖攥得更紧了,我恳求您……
兰斯医生眯起了浅蓝色的眼睛。您究竟是为了什么,先生?然而他不等对方回答,就叹了口气,平静地说,您从一开始就想从这里逃出去吧。
揪着医生袖口的手指变得僵直,波诺伏瓦先生紧张地瞪着他,脑海里翻腾着各种搪塞的措辞,然而就像兰斯所说的,那被病魔所侵蚀的肺部已经不允许他发表任何辞藻繁复的长篇大论,最终他只是低声说,我不能……
医生抬起手制止了他。别说话。然后就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装满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这是伯爵阁下从摩洛哥的走私贩子那里缴获来的非法商品,我请求伯爵给我留下了一些,因为这种禁药可以作为外科手术的麻醉剂,我在一个月前给一个病人动截肢手术的时候试用过,效果很明显。它的成分包括提纯过的鸦片酊④,大麻,还有某几种未知的非洲植物,它们会让您暂时忘却疼痛,在精神上保持亢奋,但是我无法承诺在药效消退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位截肢的病人在术后心脏出现了严重的心律紊乱症状,我很怀疑是这种药物所致。
这算不了什么。法国学者急切地回答道。假如错过了这一晚,他的生命也算就此结束了。与其在这张病床上慢慢地被病痛折磨而死,不如在今晚作最后一搏。
兰斯医生自嘲地摇了摇头,唉,看来我是留不住这个足以让我进入皇家医学会的样本了。之后不待病人回答,他就悄然将那个小玻璃瓶塞进病人手里,俯下身悄声说,一次只能用四分之一,药效能够持续一个多小时。我绝对不建议您连续服用两次,您的心脏将会无法承受。还有,请务必对伯爵阁下隐瞒此事,他若得知您的逃亡计划,恐怕会勃然大怒。请您保重。
最后的那句提醒虽然充满善意,却令病人不无痛苦地回忆起了那封被海军少校没收的信件,他艰难地吻别了兰斯医生——并且深知以后将再也看不见这位老先生——然后就跌落回枕上,拼命地回想着信里的每一个细节。庞贝传,第三次米特立达提克战争,耶路撒冷城的神庙,他自己所作的注释……他仍然记得那封信特别的书写方式,每行的词距时疏时密,仿佛是为了要把一些特定的词语放在每行最末尾而刻意而为之。他闭上眼睛,试图让那封信重新还原在自己的眼前,在涉及古罗马史的那个段落,每行最末尾的词究竟是什么?他长久地回忆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应和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天鹅歌⑤。波诺伏瓦先生怎么也料想不到会在直布罗陀,这个位于欧洲尽头的荒蛮殖民地听到这组新近出版不久的曲子。充满隐喻意味的乐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个弥散着死亡气息的房间,若非守在床边的莉迪亚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听到了琴声,他大概会以为天国的父亲已经提前对他发出了感召。
他睁大了眼睛,长久地聆听着那仿佛从遥远的国度,他所熟识的优雅文明的欧洲大陆所传来的琴声。演奏者弹的是海因里希•海涅的《化身》⑥,本是哀伤的诗行,却被诠释成某种阴郁的愤怒,仿佛随时要在缓慢沉吟的旋律里爆发。当琴声开始急促流动起来的时候,演奏者暴露出了技术的生涩,然而这种生涩被郁积的愤怒所掩盖了,越来越强的音色,有如盛夏夜空的滚滚雷鸣,以致于最后归于沉寂的时候,演奏者似乎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的力度,将那一串绵长的延音弹奏得有如被打上了重音记号。
他安静地聆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悄然地湮没在雨声之中。然后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听到莉迪亚说,伯爵老爷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他只在客人来的时候才会演奏几首曲子,那个时候我们都会挤在会客厅外偷听。
他有没有演奏过《当骑士风华正茂时》这首曲子?法国学者嘶哑地问。
年轻的女仆想了想,无奈地摊开手,先生,我对音乐这东西一点儿都不明白,只知道老爷弹琴的样子挺好看的,总这样微微皱着眉头。说来也真奇怪,这么显赫的老爷,长得也顶好,为什么一直都没结婚呢?府上要有个好脾气的夫人的话,兴许我们这些下人的日子能好过点?
病人只是侧过头不再说话。琴声再次传来,是巴赫的平均律,演奏者仿佛是要在那充满平衡感的严谨乐音中寻求宁静。波诺伏瓦先生闭上眼睛,灵感忽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知道隐藏在信里的那个暗号了。



周日,凌晨两点。
尖锐的火警鸣笛声刺破了暴雨初停的夜空,囚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谩骂声,铁桶撞击的声音。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了许久的犯人们一跃而起,几个人把守着铁门,透过小窗观察羁押所内走廊上的情形,其他人开始迅速而无声息地一条条拆掉早已被锉断的铁栏,老胡安先爬了出去,四下里观察了一番后,打手势示意里面的人赶紧出来。安东尼奥得依靠别人的支撑才能爬出来,断掉的两根肋骨毫无疑问严重影响了他的活动,当他从铁窗上跳下来,双脚落到地面的时候,尽管有老波希米亚人扶着,还是从额上冒出了大滴的冷汗。
不远处,看守的营房正在燃着熊熊大火,看守们和邻近的街坊们在大火旁呼号着,奔走着,一时无人顾及黑暗中被拆掉的一扇铁窗与潜伏在墙角的几个阴影,快走。老胡安打着手势,拽着自己的族长和另一个族人朝三十多米外的弯弯曲曲的街巷里钻,至于后来逃出来的其他囚犯,就任由他们自己寻找生路去,正好能分散看守的注意力。然而刚转过墙角,他们就被几个全副武装的人给拦住了。
安东尼奥。为首的那个人用怪异的、略带颤抖的声音叫道。压得极低的帽檐下露出了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他们迅速地对视了一眼,这对名义上的父子从没有像此刻这般不像父子,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具有父子间的默契,罗维诺一把抓过安东尼奥的胳膊,和老胡安一起搀着他,其他武装的伙计负责保护前后。中途有人跑过来,撞上了这群形迹可疑的人,叫道“喂!还不快去救火!火势蔓延到市区可就完啦!”而罗维诺粗着嗓门回答道:“这人在火灾里受了伤,老子得把他送到医生那里!”嚷嚷完就一把推开那个稀里糊涂的街坊,继续朝黑暗的街巷冲去,眼看着就要逃离火灾现场了,忽然身后有人在放冷枪——“停下!”
留在羁押所内的看守发现囚房空了。
负责殿后的伙计转身就朝开枪的地方连放几枪,枪声引发了一片惊骇的尖叫声,原本因为火灾而四处奔散的人群变得惊恐万分,纷纷朝着各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逃窜,他们趁着混乱的间隙一头钻进巷子,拐了几个弯,就消失在了直布罗陀的夜色里。




①圣安东尼(251-356),来自于埃及的基督教圣徒。相传在其前往耶路撒冷的朝圣之路上,魔鬼对他进行百般诱惑,展现各种食欲与色欲的幻象,企图迫使他放弃信仰。“圣安东尼的诱惑”这一题材为众多画家所青睐,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博斯喜与二十世纪的西班牙画家达利。
②达沙,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来自于费拉拉,曾两次因为发疯而遭到囚禁。
③前文提到的那种波希米亚人自称有魔力的磁石。安东尼奥那时将两根铅条炙烤后放在水中,用磁石在其上划圈,靠阅读其运动轨迹与水纹进行占卜。
④即吗啡。1806年德国化学家F•W•泽尔蒂纳从鸦片中分离出一种白色结晶粉末,他将其命名为“Morphine”,该词来自于古希腊文Morphous,是希腊神话中的睡神的儿子的名字。
⑤天鹅歌,为舒伯特所作的十四首歌曲的总称。他于1828年去世后,出版商哈斯林格将这十四首曲子集结成册出版,取名为“Schwanengesang”,意为这些曲子为舒伯特临终前的作品,如同天鹅死前最后的哀鸣。
⑥《化身》(Der Doppelgänger, D. 957/13),为舒伯特的天鹅歌的其中一首。根据德国诗人海因里希•海涅的诗篇改编,歌词如下:


Still ist die Nacht, es ruhen die Gassen,
静静的夜,寂寂的巷道,
In diesem Hause wohnte mein Schatz;
这房子住过我的爱人;
Sie hat schon längst die Stadt verlassen,
她早已离开这个城市,
Doch steht noch das Haus auf dem selben Platz.
但房子仍处矗立在原处。


Da steht auch ein Mensch und starrt in die Höhe,
那儿还站着一个人仰首凝望,
Und ringt die Hände, vor Schmerzensgewalt;
双手拧着极度的悲伤;
Mir graust es, wenn ich sein Antlitz sehe -
当我看见他的容貌,不禁战栗
Der Mond zeigt mir meine eig'ne Gestalt.
月光照映出的竟是我自己的身影。


Du Doppelgänger! Du bleicher Geselle!
你这身影,你这苍白的家伙!
Was äffst du nach mein Liebesleid,
你为什么嘲弄我失恋的痛苦,
Das mich gequält auf dieser Stelle,
在这个地方让我不断受折磨
So manche Nacht, in alter Zeit?
有多少夜,在往日时光里?

(译者陈明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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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毛烘烘的毯子蛹★……远处那个绝对是便当大礼盒发出的闪光吧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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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太好了,墙倒了
在这边扭动两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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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姑娘把我跟你搞错了,然后发给我这个地址。结果发现了很赞的内容啊。我在米兰读建筑学硕士学位,握个爪~我可否盗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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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看楼上的姑娘
我在北京读建筑学硕士,可否跟你勾搭一下【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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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姑娘……握个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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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欢迎米兰的A亲~
链接欢迎-v-
我们可以交换链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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