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二 呼啦明媚的早晨

“呼啦,呼啦,如此明媚的早晨”
“呼啦,呼啦,如此美好的一日”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笔。黑色的音符在五线谱上攀爬着,简单而愉悦的调式,干净而明澈的旋律。他说,记忆是如此古怪的一个东西,即使年岁已迟暮,血气已衰落,你仍会牢牢地铭记着某个八月的早晨。时光轰然倒流回1884年,8月15日,他穿过巴黎拉丁区的圣日耳曼大道,走向圣赛弗罕教堂。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封几经修改才得以成文的给德科隆伯老师的长信,他踟蹰了片刻,将其投进路边邮筒。听到信封沙沙地滑落到底部的声音,他松了口气。
结束了,结束了,在资助人的羽翼庇护之下的生活。
脚步变得更为轻捷。在教堂里祈祷片刻之后,他从长凳上站起身,仰头望着圣母像,再画了个十字。今天将会是新的开始。他对自己说,——自由的,波希米亚式的生活。
返回位于拉辛路的那幢小房子的时候,他听到他的新房东正在顶层小阁楼里弹奏着克莱门蒂的F大调第四号练习曲。仍是丰富多彩的触击,却始终带着几分浮躁。他的嘴角边悄然漏出一丝笑意,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打算替自己倒上一杯咖啡,坐下来仔细聆听这位好先生的早晨练习。然而琴声不一会儿就换成了299号快速练习曲第二十七首,从黑白琴键流淌出的串串音符似乎是厌烦了在克莱门蒂的玄妙规则里跳舞,于是撒着欢自个儿蹦跳去了。但即使车尔尼也无法满足这种要求舞蹈的强烈愉悦,琴手很快就弹起了布格缪勒的《鹡鸰》,还自作主张地进行了变奏,将原本就已跳跃的旋律变得更为轻巧花哨,仿佛水边的黑色小鸟也长出了色彩斑斓的羽毛。
对于阿贝内克先生来说,这绝对是灾难性的变奏。他喝着咖啡,想道,那位因为过高的身材而显得微微佝偻的教授,恐怕又会用厚厚的《乐理学》礼貌地敲打钢琴手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仿佛这样就能够从那颗小脑袋里敲打出点有章法的音符出来。
然而这又是多美的音乐啊。年轻人说,肆无忌惮的技巧。更为肆无忌惮的理念。
钢琴手似乎对这首初学的琴童才会弹奏的练习曲产生了兴趣,开始孜孜不倦地发展出各种变奏,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中间索性就加入了大段叙事风格的演奏。显然那只小鸟大概不光是在河边蹦来蹦去,还在全世界进行了一次壮阔的旅行。
一曲终了的时候,他听到阁楼传来跺脚的声音,还有兴高采烈的拍手声,像是在为那只小鸟居然能够完成这段壮阔的旅行而庆祝。随后乱七八糟的琴声再次响起,他花了很大功夫才辨认出那原来是一段过门,然后琴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呼啦,呼啦,如此明媚的早晨!呼啦,呼啦,如此美好的一日!”他似乎从那歌声里发掘出了一段旋律,并饶有兴致地追随着它,看它如何从那堆混乱的音符中浮现而出。不过,琴手似乎并不费心将这段旋律提炼出来,他只是快乐地唱着,呼啦,呼啦,歌词来来回回始终是那两句,不够的话就用“啦啦啦”来凑数。最后他猛敲一下键盘,结束了演奏,就穿着睡衣赤着脚咚咔咚咔冲下木头楼梯,冲进厨房。
看到大提琴手正坐在厨房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热情地奔过去,在桌前拉开木椅坐下,嘿地一拍桌子——“真是杰作!对不对,尤利安?”
您是指变奏的《鹡鸰》,还是那激动人心的《呼啦明媚的早晨》?大提琴手不动声色地问。
当然是后者!钢琴手亮褐色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他点了点头,足以让阿贝内克先生的单片眼镜掉到地上。
啊,也足以让他的书本砸到我头上。我们伟大的作曲家赫米•布洛涅很快就泄了气。别提那位好教授了,我还得想想该怎么恳请他让我的补考至少过十二分。他趴在餐桌上,揉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让那些黑色的小卷毛更加无可救药地胡乱窜出来。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补考应当是在一个月之后?尤利安略带不解地问。
因为我很确定我就算补考也不会拿到十二分,就是这样。钢琴手倒是颇为理直气壮。
于是尤利安哑然失笑,起身为赫米倒了另一杯咖啡——也许应该为您那有如乐理的殉道者的无畏敬上一杯,布洛涅先生。
英勇无畏的殉道者接过咖啡,认真地举起了白瓷杯。为何不为这曲足以让阿贝内克先生摔破眼镜的杰作也敬上一杯?他说,满怀着期待的模样。
那么,敬布洛涅先生及其新作《呼啦明媚的早晨》。尤利安强忍着笑意,碰了碰新房东的咖啡杯。
呼啦,呼啦。赫米咧开嘴笑了,咕嘟咕嘟把咖啡一口灌下去。
之后他抹了抹嘴,蹭地站起来,又要噔噔噔地跑上楼,却在登上几级台阶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从阴影里探出脑袋来,用明亮的褐色眼睛瞅着大提琴手。
——这首曲子是送给你的。
致尤利安•马尼耶,这明媚的早晨。



1933年,5月10日,慕尼黑。他安静地坐在台灯下,从那些混乱的音符中寻找着那段未曾被提炼出来的旋律。呼啦明媚的清晨。呼啦美好的一天。
记忆是如此古怪的东西,他说,你能够铭记那段早该被湮灭在五十年岁月里的旋律,却能够轻易地忘记战争,流散,遗失,以及你正在一点点地变老,并且,终将死去。
窗外的夜空透着红光,烟味四处弥散。
而他只是叹息一声,转过白发苍苍的头,不忍直视。


END


*1933年5月10日,慕尼黑焚书运动发生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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