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三 阿里阿德涅



他在黑暗里等待着。
帐篷帘幕间隐隐漏出的暗红火光熄灭了,波希米亚人们的高声谈笑声渐渐消散,如同缓慢退去的潮水。他在黑暗中追逐着那个声音,唇齿间咬着含糊而唏嘘的音节、略带沙哑笑意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呵欠声,咕哝声,牲口打响鼻的声音,野草簌簌的声响。被露水浸湿的荒草地散发出淡淡腥气,有着柔软的质感,柔软如同那几乎悄无声息地朝小帐篷走来的脚步。
只属于罗曼里舞者的脚步声。
他闭着眼睛,想象着那个波希米亚人穿过厚重夜色的姿态。缀满流苏的羊皮靴沙沙地掠过野草,纤长的大腿,以夜间出行捕食的猎豹一般的轻盈和克制,审慎地移动着。被鲜红色宽腰带勾勒而出的腰身,随着每次移动而微微扭转——静默着流转的线条。然后那纤细的腰肢弯了下来,他倏然钻进三箍轮帐篷,右手摁在铺陈地面的黑色天鹅绒斗篷上,细微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舞者的身体开始在黑天鹅绒上沙沙地移动。肩胛,脊梁,腰肌,臀部,运动的曲线仿佛在流动着向前蜿蜒。他弯下麦色的颈脖,用毛茸茸的黑色短发蹭了蹭躺在天鹅绒之下的学者先生的下巴,一种动物般的亲昵。然后他就分开双腿,跨在他身上,顺着下巴舔舐上去,在唇边逡巡片刻,贪婪地吮吸着那缺乏血色的唇瓣。之后那更像是索取而非给予的吻,细密地落在了侧颊上,直至落到耳廓,最后是耳垂。他用犬齿咬了咬耳垂,一口将其含住,恶作剧地看到仿佛始终在沉睡的法国学者颤抖了一下。
烧还没有退。他含着柔软的耳垂,含糊不清地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温热的气息时促时缓,朝耳中吹送,几乎如同某种隐藏在语词之后的神秘话语。
如果这就是您测量体温的方式,波诺伏瓦先生几乎不出声地回答道,那么高烧将永远不会退去。这名为爱情的顽疾。
他睁开略略发红的深蓝色眼睛,伸出手,将那麦色的光滑颈脖揽过来,以同样的贪婪,将滚烫的唇印在安东尼奥的耳廓背面。吻沿着那道自耳后延伸至锁骨的美好线条一路向下,齿间轻轻噬咬着喉结,感觉到那凸起正因为不断膨胀的情欲而在微微滚动。于是他加大力度,咬了下去,一声闷哼,在他的唇齿间化为喉骨剧烈的颤动。波希米亚人揪紧了他的肩膀,黑色的头颅向后仰去。
一场狩猎也会有相似的开头。撕咬与呻吟。然而他们在猎取对方的同时,也在被猎取。
他支起上半身,手从波希米亚人的后颈滑落到腰间,卡紧了那柔韧的腰肢。愈发疯狂的吻,落到了锁骨上,胸膛上,白衬衫已被安东尼奥迅疾地解开,滑落到了黑天鹅绒上,就在那个吻落到乳尖之前。本已粗重的喘息声,随着乳尖迅速地挺立,充血,最终还是转化成了几声被遏制的充满色情意味的呻吟,波希米亚人紧紧地揽着那金色的头颅,深色的指尖绞缠在灿烂的金发间。然后那吻带上了更多的侵略性,开始向腹部扩张,他的上身为压力所迫,向后倾侧,腰部弯折成优美的弧度,但他遽然睁开明亮的祖母绿眼睛,忽地将对方重新压回地面。法国学者的后背冷不防地撞到地面,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一丝呻吟不慎从发白的唇间溢了出来。
你的刀伤。安东尼奥简略地用口型说道,迅速地用右手堵上了那刚要开启的嘴。注视着身下的人困惑而又不满的表情,以及嘴被堵住而显得无助的模样,他笑了。不能让伤口再裂开了。他喃喃道,深色的指尖在那形状美好的唇上摩挲着,然后探入了唇间,挑逗般地搅弄着。
他俯下了身,几乎是紧贴着躺在地面的那具躯体,如同野兽品嗅已经倒地的猎物,以某种原始的敏感,吻着那苍白的颈脖,因连日高烧而消瘦得棱角分明的锁骨,而左手覆盖在了那逐渐挺立起来的下体之上。
他扯住天鹅绒斗篷,缓缓将其向下褪去。柔滑沉坠的黑色布料悄无声息地褪到法国学者的腿边,如同最浓重的夜色。然后裤扣被熟稔地解开,已经充血的分身被释放了出来。他用左手抓住那扬起的分身,抚弄着,右手却仍然捂在对方唇上,感觉到指腹下的喘息愈发炽热。
烧得真厉害啊。他用不知是心疼还是感慨的语气低声唤着,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小舌音“r”仍然被发成了大舌卷音,却在极轻的呢喃中,化为一朵温柔地翻卷着花瓣层层叠叠绽开的花。
然而被呼唤着名字的那个人大概已听不到他的轻唤,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着地面,或是斗篷的一角,高热的躯体微微向上弓起,被解开的丝质衣衫下露出厚厚的白色绷带,被堵住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爱你。安东尼奥用波希米亚方言无声地说。无法被理解的语言。无法被倾听的倾诉。他说,这见鬼的命运,我为什么会爱你。
当那滚烫的分身逐渐刺入、贯穿自己身体的时候,他强忍着疼痛与瞬间冲上后脑的眩晕感,俯下身,移开右手,吻着爱人颤抖的唇,以及那双散失了焦距的深蓝色眼睛。安东尼奥,安东尼奥,仿佛是在下意识地回应着他刚才的呼唤,弗朗西斯嘶哑地低吟着,那些圆润而又优美的元音被气声冲刷得嘶嘶作响,但仍然冲刷不掉他的母语留下的痕迹,一种法语独有的侬软与甜美。
交合的那一刻,他们用他们的母语,最为原初的声音,呼唤着对方。
缓慢地,麦色的臀瓣最终完全吞没了灼热。他本能地仰起上半身,死死地抓着安东尼奥的胳膊,摁着对方,似乎是要让这次熔接变得更为紧致,以至成为永恒。而波希米亚人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时间仿若被定格了一般,那些动作足以被分解成静态的优美画面,纤细的腰肢在极端的情欲与极端的克制下,以缓慢的节奏摆动,只为了不触裂绷带下那道长长的刀口。麦色的小腿抽紧了肌理,缠绕着苍白的腰脊,趾尖紧绷着,上下摩挲,竟有如在为卡宏鼓调音。铜色与青白色,原本鲜明的肤色差,却都被渲染上情欲的红潮,浸在了夜色中闪烁着细微光芒的汗珠里。
静默的喘息声,微妙的缓慢节奏,他们无声地迎来了高潮。炽目的白光洪流般轰然涌上,再遽然消散。



他醒来的时候,安东尼奥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正倚着他的下颌,温热的呼吸一阵阵地拂在他的锁骨上,两人紧拥着对方,蜷缩在黑色天鹅绒长斗篷下,双腿仍绞缠在一起。他抬起手,轻抚对方的面颊,然后安东尼奥就睁开了祖母绿色的眼睛。
早安,我的狄俄尼索斯。他低声说。
这又是什么新外号呐?波希米亚人笑了,呼噜呼噜地蹭了蹭他的面颊。
古色雷斯人也许始终搞不清这位神祗究竟是宙斯与塞墨勒之子或是与普塞芬尼之子,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古希腊戏剧与其极端表现形式酒神祭的贡献。人类所能想象得到的各种愉悦都被呈现于祭典之上,集体的狂欢在奉献牺牲的戏仿中达到……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因为安东尼奥又歪着头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无奈地微笑着,低头吻了吻那翘卷的黑色短发。
他从未能够说出的话是,他一直在学术与世俗的迷宫里编织着阿里阿德涅的线,然后,狄俄尼索斯到来了。


“你必将爱上他。”拉克西丝对阿里阿德涅说。“然后,在他怀中死去。”




END



*阿里阿德涅,古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国的公主。她送给勇士忒修斯一个用金羊毛编织而成的线团,助其走出关着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的迷宫,并且除掉了这个每年都要吃掉七对童男童女的怪物。因牛头怪是海神波塞冬为了惩罚克里特国王不献祭而降下的诅咒,所以忒修斯的义举令海神勃然大怒。
这之后,忒修斯和阿里阿德涅为了逃避海神的报复,不得不流亡他乡,乘船来到纳克索斯岛。在岛上,忒修斯得到雅典娜的梦启,说阿里阿德涅将会成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妻子,任何人都无法违抗命运。于是他离开了小岛,留下仍然不知情的公主。翌日,公主发现爱人不见踪迹,跑到临海的岩石上哭泣,这时命运女神现身,对她昭示了命运。公主深感不解,认为自己绝无可能爱上酒神。她在礁岩上等待,直至夜晚酒神乘船来到纳克索斯岛上。她迅速地爱上了酒神,成为了狄俄尼索斯的妻子。但她作为凡人无法永生不死,最后还是死在了狄俄尼索斯的怀中。酒神为了纪念亡妻,将赠予阿里阿德涅的镶嵌着七枚宝石的冠冕升到空中,是为冬季星空中的北冕星座。
但是在郑振铎编译的《希腊罗马的神话与传说》中,编者在金羊毛的故事下增添了注解,关于阿里阿德涅的结局,有以下几种版本的传说:1、她被巴克科斯(即狄俄尼索斯,也就是酒神)劫去。2、她发现被遗弃后,愤而自杀。3、最普遍的说法是她和巴克科斯结了婚。4、最可信的说法是阿里阿德涅中途晕船,忒修斯将她扶到陆地上,他们则连船被风吹去。5、《奥德赛》中说,她为月神阿耳忒弥斯所杀。

*“阿里阿德涅之线”,是后世的学者用来形容文本的迷宫的隐喻,可参照米勒在《重申解构主义》的第六节《阿里阿德涅的线:重复与叙述线索》中对这个概念的探讨。要走出叙述、理念、或是语词本身的迷宫,必须寻找或者编织出阿里阿德涅之线。但这个隐喻更多的运用在文学解读之上,且在后现代主义时期才得以广泛使用。至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有没有这个譬喻……呃。

*狄俄尼索斯的隐喻,出自约阿西姆·克勒《尼采的最后一个梦》一书。尼采终生痴迷执著于基于人性最原始的黑暗力量的“酒神精神”,在其疯癫之后,曾高呼自己是阿里阿德涅,在等待着狄俄尼索斯的来临与救赎。此处即借用了这个典故,法国学者在黑暗中等待着波希米亚人带来的疯狂迷醉,有如与神祗交合。

*拉克西丝是命运女神的名字,其使命是使被纺织而出的命运之线经过命运的波折。在古希腊神话中,对阿里阿德涅昭示天启的命运女神究竟是哪一位,并没有确切提及(还有一说,是那位挺闲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因而此处假定为拉克西丝。







终于写完了……松了口气。
会长你看我连送了三篇呢!

而那个黑色卷卷毛的孩子,真的长大了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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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TvT真感动
是啊,长大了呢

而且突然就黄了【喂】

No title

我们跟他一样变黄了……跪
【划掉】而且只会越来越黄【/划掉】

写完这三篇很感慨啊!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过得太快了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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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zing6769

Author:amazing6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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