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多瓦之夜 9.1




第九章 利维坦肚肠里的火焰①



一.1812年肖像


我们值得尊敬的海军少校审慎地保持沉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位囚徒。后者似乎对他的在场全然不放心上,又叮叮地击打了两下碎陶片,扯着因为酷刑而变得嘶哑的嗓子,提高了两个音调——“我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了/ 我感到如此迷惑,我一生的爱,我一生的爱”。
尽管歌词皆为陌生的西班牙文,海军少校仍然隐隐意识到,这就是法国学者那份手稿中所提到的波希米亚人在走私旅途中唱过的歌子。独特的吟唱式开头,激昂时会骤然转为沉郁的旋律,毫无疑问,也曾在那片被毒烈日光晒得焦灼的无垠麦田上肆意飘散。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额间那道愈见深刻的皱纹悄然地出卖了他的年龄。看守显得有些惶恐,试图上前打断囚徒无礼的歌唱,但被少校默然抬手制止。
安东尼奥眼睛也不抬,啪地最后打了一下那副简陋的自制响板,结束了歌唱。然后他就背靠着墙壁,手搁在膝上,懒洋洋地摆弄着手中的碎陶片,似乎是在研究怎样才能让这临时的乐器发出更动听的声响。海军少校冷冷地望着波希米亚人,目光里透出一丝复杂的厌恶,有如注视着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野猫。于是后者残破的嘴角扬了起来——啧,啧,龙虾头子,你来这鬼地方就是为了听个小曲儿?
显然你并非像拉罗洛所说的那般奄奄一息。少校先生回答道,右手下意识地放在佩剑的剑鞘上,矜持而僵硬的姿态。
那个傻丫头。安东尼奥低声说。
恐怕比她更愚蠢的人是你。亚瑟•柯克兰挤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居然授意她去向弗朗西斯•波诺伏瓦求情。
她真去了呐?波希米亚人抬起头来,祖母绿色眼睛里竟透着几分惊讶。
纯粹只是在浪费时间。海军少校简短利落地回答道,那个混蛋再也听不到什么请求了。
——他死了。他说。
当那三个词最终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胃部本能地一阵抽搐,仿佛之前一直在紧紧绞着那个该死的器官的无形的手猛然放开,然后庞然的空虚感和恶心感如同洪流般涌上,他必须以极大的克制力才能强迫着自己仍然站得笔直,昂着头颅,然而视线还是因为遽然袭来的被掏空般的感觉而变得模糊,一切都在晃动不定,他甚至看不清波希米亚人缓缓露出的笑容,究竟带有多少苦涩的意味。
从那张牌面,早该读到这一天了。巫师用近似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玛丽亚•帕迪利亚与金蝰蛇,爱与死……然后他抬起头,铛地敲了一下手中简陋的响板,笑容却变得更灿烂了一些。反正迟早总会有这一天,来了就来了吧!Tiriti tran tran tran/ Tiriti tran tran tran tran/ Tarata tran tran tran/ Tiriti tran tran tran tran……
碎陶片在深色的指间灵巧地相撞,鲜明的节奏在沙哑的歌声中跃动,仿佛这不是献给死者的歌,而是在彰显原始而本能的生之欢愉。他闭起眼睛,全然不顾海军少校和看守的存在,似乎已经陶然于乐音本身,再一次地穿过田野,聆听罂粟对麦秆的歌唱。
少校悄然攥紧了拳,若非还戴着黑色皮革手套,指甲大概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种强烈的空虚感还在持续扩大,好像胃部已经不是被掏空,而是整个都不见了。一旁的看守见他脸色越来越铁青,愈发惶恐了,阁下,我马上就让这吉普赛人闭嘴……
然而亚瑟•柯克兰已几大步走到那墙边的囚徒前,扬起手,似乎就要恶狠狠地砸下拳头,而波希米亚人停止了歌唱,睁开祖母绿的眼睛,仰起铜色的面庞,下巴勾勒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两双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互相瞪视,暴怒的野兽与它狡黠的猎物。英国人的瞳孔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收缩,瞳色变成了墨绿,而波希米亚人的眼睛微眯了起来,从浓密的黑色睫毛下透出异常明亮的光。
但已经高高扬起的拳头最终还是未能落下。海军少校竭力克制着手的颤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的项坠,将它咣啷掷于地面。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牢房出口走去,军靴沉重地叩击着地面,直至微妙的金属咔哒声在身后响起——
项坠被伤痕累累的手打开了,内里赫然镶嵌着一幅精致的微型肖像画,一位看上去至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在画中微笑着。画家那颇具劳伦斯爵士的风格的柔软笔触②,将少年唇角一抹恬淡的笑容和灿烂的鬈曲金发勾勒得有如梦境。很难让人相信这幅画是基于现实中的人物,仅有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笔下的阿波罗或圣塞巴斯蒂安③才会有相似的眉眼,一种犹如柏拉图所描绘的“理型”般的完美无瑕。显然波希米亚人也这么认为,他不解地看了看画中的少年,再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望着海军少校僵硬的背影。
1812年。亚瑟•柯克兰用毫无音调的声音说道,1812年时的他。
——他死了。然后海军少校就挪动脚步,走出了牢房,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仅有步伐略显迟滞,略微暴露了他的动摇,然而只要那金色的头颅还高傲地昂着,就无人能够质疑他的决断与权威。看守惶惶地跟了上去,重新锁上牢门的时候,狠狠地瞪了还攥着那枚项坠发呆的安东尼奥一眼,哐地合上了铁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波希米亚人伸出左手,摁住遍布骇人淤青的腹部,压抑着沉闷地呜咽了一声,缓缓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蜷缩起来。一股咸腥的味道从喉咙里冲了上来,但又被他生生给咽了下去。挺住。他喃喃道,还有两天。但他已经再也攥不住那枚金色的项坠了,盖子仍然敞开着,项坠从掌心滑落到了地面上,画上的金发少年永恒地在黑暗中静默着微笑。
忽地,他嗷呜一口啃上了右手腕,系着那缕金发的手腕,像是受困的孤狼在噬咬自己被捕兽夹卡死的前肢一般,毅然决然地咬下去,闭合牙臼,直至鲜血汩汩流出。他恶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遗忘其他的痛苦,却全然没有想到,泪水已经在铜色的面庞上肆无忌惮地漫延开来。
——从齿间渗出的血,渐渐濡湿了那缕金发,竟有如一个带血的,疯狂的吻。




①利维坦,出自英国政治思想家托马斯•霍布斯的《利维坦,或教会国家和市民国家的实质、形式和权力》,是为神话中的一种庞然的多头怪物,霍布斯以此来比喻庞大而森严的现代国家体系。
②托马斯•劳伦斯爵士(Sir Thomas Lawrence, 1769-1830),英国画家,以肖像画而著称。
③塞巴斯蒂安,公元三世纪时期的基督教圣徒。相传其为古罗马皇帝的近卫队长,因年轻俊美,为皇帝所爱慕,但其坚守基督教信仰,誓死不从,最终被处以乱箭射死。





PS:其实在写若法的肖像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托马斯·劳伦斯爵士的这幅画>_<

金发正太

(摄于卢浮宫,《约翰·安吉斯坦的四个孩子》局部)


虽然年龄什么的对不上,气质其实也不像,可是我就是忍不住ORZ
金发正太实在是太美好了!(擦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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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555这一幕太有银幕感了而且最适合没有BGM的手持DV式拍摄!(脑内魂爆发)眉毛你这个算是为了找一个和自己一样爱弗朗西斯的人共享情绪吗……这算是某种限定和解吧TvT表叔你何苦把自己憋成这样
我要为这章泪奔三圈再回来好汉们后会有期……!

No title

一直忍住没看这文,因为想拿到实体书以后再看><但是快忍不住了……【再忍忍OTL】

No title

哥哥终于实践他爱与死的美学了(严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美好丰富而没有遗憾的人生,哥哥你圆满了。(偷笑着跑远~)

新情人与旧情人的XXX,肖像链坠的桥段真的很萌呢。再有您这法英纠结得啊,在我看来真是没有比亚瑟一句“他死了”更令人揪心的了。

这本来应该是极其严肃认真的3P,这不是喜剧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笑抽了!哥哥对不起,难道在我心中你已经完全沦为搞笑角色了吗……

No title

to 哈尼:不,正好相反,眉毛这是为了惩罚东尼,一种比严刑拷打更为残酷的惩处——让他看若法的肖像,并且暗示道,这样美的一个人儿就这样没了,还是被他给杀掉的……
表叔他也算出了口气……?
虽然他自己也被虐得够呛还损失了一个金项坠= =


to zoe:亲爱的请忍住?不过实体书最早也得等到三月份才能出来呐……
加油!忍住!



to 漂流亲:哥哥他的人生一直很喜感(望天)
是说他的悲剧横竖看着都喜剧,不管是国家本身吧还是拟人架空吧- -

接下来法英还会更纠结的!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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